十年的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6 17:32:30 / 天气: ------------------------- / 个人分类: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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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感人的一篇小说,虽然前面的章节看了并不感动人~但后面的情章节很感人,心情好像被紧紧扣住一样.一阵一阵的沉重感袭卷而来
十年后的你,十年后还会有个人一样的爱我吗……我不知道不过看完有点感伤 因为美丽的爱情 不一定都有完美的结果!!
远得像在宇宙边缘。
那里好像很深很深,漆黑的像黑洞,也好像很高很高,高过了天堂。
宇宙有边缘吗?天堂又存在吗?
如果宇宙没有边缘,天堂又不存在的话,那「自我」呢?
其实,做人已经难到在笑的时候都不一定是想笑的了,既然是不想笑的,那你在笑什么?有时候明明午餐想吃简单又便宜的阳春麵,而且是在刚打卡上班的那一秒钟就开始挣扎,经过两个小时之后终於跟自己的胃达成共识;「胃,今天吃阳春麵好不好?」胃说,「喔,好啊,那去老李麵铺好了。」然后时针超过了一,同事的一声吆喝,「走啦,我们吃寿司去。」阳春麵就泡汤了,「好好,我马上来。」好像写好的程式,你应了一声之后会不由自主的穿上外套,带着皮夹,很自然的忘了那个两个小时努力的共识。
刚上班的时后就接到课长的电话,「尼尔,你到底把六线的生产改进计划作好了没?
就算是总经理说十五号以前完成就好,你也不要真的他妈就十五号完成嘛,自动点,勤奋点,不要一辈子只有当课员的命,妈的一个月领那三四万的薪水你就觉得够了吗?……」
他讲了十多分钟,我没办法完全背得起来,也懒得去背,而且今天才六号,离十五号还有九天,我手边不只有六线的改进计划,还有四线,八线,十一线跟十七线,就算我有八只手六颗脑也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做完,他只不过是比我多拿了个硕士学历,多了两年的时间在学校里,还因为过胖不用当兵,命就不一样了。
「龙课,我已经完成了一半,我尽量在十二号以前给你。」
我的课长姓龙,有个很轻盈又霸气,却跟他的人完完全全不搭嘎的名字,叫飞腾。
「十二号?你以为提早三天就该给你拍拍手了吗?」
「龙课,不是这样的,我十号要先交八线的给研发部,我必须先完成八线……」
「八你妈的八线!你是研发部的人还是生产部的人?你该听我的还是听张副理的?」
张副理是研发部的负责人,也是另一个狗眼的。你别看他在电话里讲的气慨万千,何等潇洒,他看见张副理的时候也一样在摇狗尾巴。
「我不管,我九号就要看见计划在我的桌上,新购机具可以先不列没关系。」
我的天!他以为让我先不列新购机具总本就是一种天大的福利,全公司大概就只有他不知道这一项是最不费时,也最轻松的一部份。
我挂掉电话,转头看他离我十五步远的独立办公室,他果然拿起了他的高尔夫球桿,在那条塑胶草皮上练习推桿,那细长的球桿和他的身材搭配起来的画面真是刺眼。他墙上挂了一副自己挥毫写的「龙」字,那结构跟勾勒的笔法跟小学生的字差不多。
就算是你已经在这家公司里待了五年,在部门里面也算是资深的课员,他还是把你当新进。不但啰嗦,而且狗眼,讲话三句不离他妈的,五句就会想「那个」别人的妈妈,怎么一个硕士一天到晚嘴边都挂着那句X你妈,到底是怎样?
每次课务会议,我都很担心我会走着进去,抬着出来,并不是我很累或是工作很多,而是因为噁心。太多人喜欢捧着上司的屁股拍啊拍,就算是放屁了也觉得是香水味,讲话阿谀奉承,明明是不好笑的冷笑话,那笑声也会使厚两公分的玻璃嗡嗡振动。
课长会在办公室练习推桿也是因为总经理喜欢高尔夫。部门副理也是狗眼一族,职阶比他小就是奴,比他大就是富,每天下班就跑亚历山大健身中心去慢跑,还喜欢选最靠近中间,贴进马路的位置,我想他大概很怕别人没看见他在所谓的高级健身俱乐部消费。
「尼尔,你看看那个新来的总机,下半身的重量大概佔了体重的三分之二吧,哇哈哈哈……」
这就是课长的冷笑话,无聊粗鄙而且没水准。
「啊……哈……是啊,是啊……」
该死的是我也笑了,总是这样。有时候并不是你很想去附和,但却很莫名其妙的在当下那一秒钟做出了附和的动作。
做人真的已经难到在笑的时候都不一定是想笑的了,难怪佛家说人生在世就是一种修行,苦不但比乐多,而且鲜艳难忘。
我想起小时候,那段想哭就哭,想笑就哈哈大笑的日子,走在往寿司店的路上,突然觉得空虚。
「啊……那段日子,到底离我多远了?」我突然这样想着,然后,台北的天空,轰隆一声巨响,今天的午后雷阵雨,来得比昨天早了。
我小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就哭,看卡通影片就笑,被爸妈骂了就哭,跟玩伴在一起就笑。然后时间过了,到了国中,突然不太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哭会很丢脸。但笑还是一样的,打电动的时候是笑的,跟同学出去玩时是笑的,学会自己去电影院买票看电影是笑的。
那时候的笑是真的想笑的,特别轻盈,特别悠扬,特别不一样。
然后高中了,笑一样是快乐的,只是有了烦恼了。
有时候甚至会把笑建立在烦恼上面。例如,明明物理考差了,就笑着对同学说「我是故意的啦!」,或是数学不懂了,就笑着对同学说「是数学背叛了我,不是我对不起它。」但其实在骑着脚踏车回家的路上,心丝竟然纠结了起来,原因是因为数学,是因为物理。
然后,高中三年慢得像三十年,大学好像在天的另一边,笑更是在大学后面。从高中开始,笑就模糊了,我也一直没去注意它为什么模糊了,就这样,像国民党办事的效率一样,我没去注意,没去处理为什么笑不一样了,问题就一直延宕延宕,到了十年后的现在。
「喔……好远啊……已经十年了。」我在心里这样感叹着。倾盆的大雨下得像在处罚什么一样,我坐在寿司店里,靠近窗边的地方。
远是用来形容日子的字吗?远代表一种距离,但日子有距离吗?我们都会说「台北距离高雄,大概三百六十公里。」这是开车或搭飞机可以到的。我们也会说「巷口那家7-11,大概两百公尺吧。」这是走路就可以到的。我们也可能说「现在,距离昨天的现在,已经有二十四小时了。」但这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开车会到吗?搭飞机会到吗?还是走得回去呢?
既然都不行,为什么要用距离来形容呢?那如果不用距离,又该用什么词呢?
我想,只有两个字适合,就是「过去」。
「过去……」我失神似的脱口而出,在吃寿司的时候。
「尼尔,你说什么?」芸卉问我,她歪着头看着我。芸卉是内销课的,内销课跟我们同在一层楼里。
「什么过去?」
「呃……没,没什么,我是说,晚点过去。」
「晚点过去?过去哪里?」
「啊……这……过去那个……那个我朋友的生日Party啦,呵呵呵,哈哈哈……」
你看,又来了,我又笑了,但我想笑吗?然后说到生日Party,真的有生日Party吗?
是有啦,只不过不是今天。
「嘿,你怎么会自言自语咧?」芸卉笑着问我。
「偶尔啦!呵呵呵。」我小吐了一下舌头,耸肩瞇笑。
一阵雷声让我转头望着窗外,同事们先是一阵虚惊,然后就开始讨论打雷的事情。奇怪,打雷有什么好讨论的?
雨下得很大,雨粒打在窗户上,一涑涑水从窗户上方流下来,透过水涑往外看,道路被扭曲了,路上的车也被扭曲了,走在路上的人也被扭曲了。
回公司的路上,经过那家原本要去的老李麵铺,想起刚刚的寿司套餐花了我二佰伍十元,再看看麵铺的墙上挂着「阳春麵四十元,大碗五十元」,我站在麵铺门口发呆了一会儿,然候笑了。
这是真的笑了,我是真的想笑。
「我」,你在哪里?
十年的你 (2)
我为了龙课要的六线,还有研发部要的八线,一个人留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一点,突然闻到一阵卤味的香气,那香气引着我转头看,原来是大楼的保全员买的,他提着卤味,一脸满足的巡逻着。
那卤味提醒了我晚餐还没吃,饥饿感像土石流一样迅速的把我淹没,我放下手边还有一半以上没完成的计划表,开始翻找着抽屉里的零食。
「应该还有一包科学麵吧?」我这么问着自己,却没看见科学麵的影子。
办公室的尽头有一面大镜子,镜子里反射了我翻找科学麵的动作,我的余光看见镜子里有东西在动,停下动作转头一看,原来那是我自己。那翻找的动作像是一种祈祷,祈祷上帝让我找到那包科学麵.结果没有,上帝也因为一包科学麵而被证明了祂不存在。
我环顾四周,并且站起身来。位置在我对面的俊荣是个零食狂,从上班的第一秒钟开始他的嘴巴就不可能停下来,不管是甜的鹹的辣的酸的,只要是那一包包的零食他都不可能放过,像是收集零食的专家一样。而且他很抠门,除非是他不很喜欢或是吃了一半觉得不太可口的零食,他才会拿出来跟大家一起分享。我想,他的抽屉里一定有零食。我记得他今天还在说那包大溪豆干已经放超过三天了,要赶快找时间吃掉。
可以被他放超过三天的零食,他应该没多大的兴趣吧。「他应该会乐意跟我分享吧……」,我心里头这么说着,然后像是一头饿疯了的狮子,猜测着前方似乎有猎物的影子,耸着肩膀踩着无力却又充满希望的脚步,绕过办公桌,来到俊荣的位置。
该死,他把抽屉上锁了。这个死杀千刀的。
头一转看见伟鹏的桌上有包虾味先,我想我的眼睛这辈子没睁这么大过,那虾味先的包装好像瞬间被放大了百倍,我的眼睛再也没有余光的功能,满满的都是虾味先。
我的天,为什么塞满我的视野,那么大的一包虾味先,竟然不够填补我的牙缝?我连那碎在袋底,一瞇瞇小的碎屑子都没放过。袋里亮晶晶的铝箔被日光灯照着,闪了一下我的眼睛。
在伟鹏的桌上留了一张字条,写着「牺牲你的虾味先,择日奉还可乐果。」然后回到自己的坐位上,打了个没吃饱的嗝,墙上的大钟指向十二点。天啊,我竟然已经在公司里待了十五个小时。
捷运没了,公车停了,计程车也开始夜间加成了。我把计划收进背包里,「回家再做吧。」我自己对自己说。
我先到公司楼下的全家买了泡麵,因为家里已经没有水饺了。招了一辆计程车,是台湾大车队的,我喜欢搭这家的计程车,那种新颖有制度的感觉让我感到舒服。
「司机,麻烦你,辛亥路五段。」
但我住在辛亥路五段吗?不是,我只是把摩托车停在辛亥路。喔,从家里骑摩托车到辛亥路搭捷运吗?不是,辛亥路没有捷运。那是搭公车吗?也不是,辛亥路的公车没到我公司。
我只是把摩托车停在那里,然后每天走路到万芳医院站去搭捷运。其实不是我不想把摩托车停在万芳医院附近,只是我曾经在辛亥路那里的某家麵包店看见一个女店员,很像我国二时的暗恋对象。但为了免去认错人的窘态,或是那种相认时的尴尬,我选择把车停在麵包店旁边。每天一早就看得到美女的感觉很奇妙,而且那里也蛮好停摩托车的。
这其实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我开始习惯把车停在那里之后几个月,她就好像离职了。曾经我鼓起勇气走进麵包店去问:「那个不是很高,也不是很矮,头发不是很长,也不是很短的早班店员呢?她是不是已经离职了?」
「你在说哪个?」新的店员表情特异,好像看见外星人一样的回问我。
「她叫许文秀,你知道吗?」
「许文秀?我没听过。」
喔,果然没听过,在她离职之后的几个月我才进去问,夏天都已经变成冬天了,这中间也不知道换了几个早班,她当然没听过。
我想那应该不是许文秀,她跟我一样都是高雄人,要在台北遇见她也不简单。而且我仔细的想了想,许文秀的脸没有那么丰润,眼睛好像也没那么大。
只不过车子停在一个地方习惯了,我也就懒得再换另一个地方。就这样停了三年,三年没看见这个像许文秀的女孩,摩托车倒是老了三年,本来它还可以骑到八十,现在骑到六十就像要它的老命一样。
夜间加成的计程车贵了十五元,本来从这里搭到公司楼下只要一百八十元,在半夜要一百九十五。我觉得奇怪,不是都说越夜越迷人吗?怎么越夜越贵死人?
骑上摩托车,还是走一样的路回家,有个路口的路灯已经坏了三个礼拜了,就是没有看见市政府派人来换,还有接近我家的那个路口的闪黄灯,本来很规律的每两秒钟闪一下,现在变成每两秒钟至少闪了二十下。
回到家里,把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周围的安静像是地雷被引爆了一样,静得那么威力十足。在泡麵的时候被烫了一下手,整碗麵掉到地上,又烫了一下脚,我叫了一声老天啊,然后开始骂自己白癡.我这一阵子似乎跟麵没有缘份,想吃老李麵铺,结果是寿司,找不到科学麵,结果吃虾味先,现在终於可以吃个泡麵,结果泡到自己的手脚。
我打开冰箱,喝了一大瓶的冰水,肚子被水撑饱了,暂时不那么饿。打开电脑,习惯性的开了outlook.该死,又是一堆垃圾信件,赛门铁克的视窗每十秒钟就跳出来一次,告诉我哪封mail是有毒的,不要开喔。
有一次我心情很差加上无聊的铁齿性格,硬是打开一封有毒的信件,结果硬碟的资料被病毒吃光,一边吃还一边告诉我它吃到哪里。当它吃到我收集了很久很久的美女图区时,套一句小说常用的话,「我听见心碎的声音。」
总算把那些该死的信件都删光了,我看见一个熟悉的寄件者ID,叫做Flyinsky,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名叫郭小芊。自从她在大学时看了有名的《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她就想当轻舞飞扬,偏偏Flyindance有人用了,她就取了Flyinsky.「轻舞飞天?」我曾经这么嘲笑她,结果挨了巴掌。
她的信件标题是:「失去自我」,难得的一封自写信。现在的人不是很喜欢写信,又偏偏喜欢寄信,所以一再一再的转寄信件给别人,在收信的时候真不知道是在开信还是在开转寄过历史信箱列表。
她说:「尼尔,我失恋了。这次的恋情维持了八个月,我却像是失去了八年的时间一样的在痛哭着。他没有告诉我分手的理由,只告诉我前几天跟他一起看的「明天过后」
,是我跟他的最后一场电影了。可是,明天还没到不是吗?
我知道我现在正处在牛角尖里面,而且是那最尖的地方。我知道过些日子我会好过来,可是,到底要过多少日子才会好呢?
他让我想起阿风,你应该记得他吧。那个我的大学男友。
在相爱的时候,几乎是放弃所有的自我在爱着对方,但是当对方说分手的时候,就拿不回那个自我了。
下次如果我再恋爱,我一定要是那个说分手的人,我想看看那个对方留在我身上的自我,会让我有什么样的获得感?
尼尔,不知道为什么的想告诉你这齣惨剧,大概是想约你明天下班后,陪我去喝杯伏特加莱姆吧。
祝 安小芊」
不知道为什么,看完她的信,我没什么特别的伤感。我总觉得她是那种爱情敢死队型的,爱了就是什么都无所谓,却忘了留下自己美丽的爱情生命才有下一次恋爱的机会。
而且,「自我」这个东西会爱到迷失吗?我知道爱情的力量,我不是没恋爱过,只是我总觉得,「自我」这名词听起来很接近,但它其实不知道远到哪里去了。而且它应该有其他的用途不是吗?
MSN咚咚了两声,原来是伟鹏上线了。我马上就想起那包虾味先,忘了小芊的失恋,我传讯告诉伟鹏,那包虾味先已经在我的肚子里了。
「什么?你真的把它吃了?」他用了惊讶的表情符号。
「YES!」我用了大笑满足的符号。
「我铐……你真勇敢。那包已经过期了,我本来今天要丢掉的耶……」
啊……
十年的你 (3)
我果然拉了肚子,那包过期的虾味仙有轻易的把人从床上挖起来的能力,一个晚上睡不到几个小时,厕所倒是跑了不少次。我怀疑这一晚我待在马桶上的时间比待在床上的时间还要长。
这一阵拉着实拉得很惨,甚至把记忆力都一起拉进马桶里沖掉了。我不但忘了答应龙课今天要让他看到六线的生产改进计画,而把计划忘在家里,同时我也忘了带手机,更忘了带家里的钥匙。
最惨的是,我在捷运上掉了钱包,而钱包不知道已经离我多远了。
当我发现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在公司楼下等电梯,芸卉正好也刚到公司,她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声早安,然后指了指我的裤子,说我的裤袋露了一半在屁股外面。
「我还以为你带了条手帕,原来是你的裤袋。」她轻掩着嘴巴笑着说。
这时我就惊觉完蛋,一种像在看惊悚恐怖片的感觉从头皮一直到脚底来回麻了一趟。这时电梯门开了,大家夥鱼贯进了电梯,我想摸摸我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钱包的踪迹,但电梯很挤,芸卉就站在我旁边,她被另一个男生挤了一下,就往我左手靠了过来,我的手想动一动都有些困难。
好不容易到了我的楼层,芸卉问我怎么看起来脸色很差?我说钱包不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微笑着说没关系,午餐时她可以先借钱给我。
她就是这么单纯的女孩。
当钱包不在身边的时候,一般人大都是先想办法找到钱包,或是先确定钱包在哪儿。但她想到的却是先解决我没有钱花的问题。
我连谢谢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只告诉她如果午餐的时候我需要她的百元钞,我就会拨分机给她。
我快步走到我的座位,打开我的背包,发现里面只有一支红笔和一支蓝笔,还有一台计算机。
「啊!!我的改进计划!!」像是惊悚片又播到骇人的画面,这回是从脚底到头皮来回麻了一趟,心里暗叫了一声「惨!」,世界顿时像个被封起来乌漆抹黑的箱子,而我被关在箱子里,四周的空气稀薄,伸手不见任何一指,除了心里不断重複的「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之外,所有的生物都不存在。
「这下子惨到结茧了!」我望着颤抖的手,我嘴里这么说着,感觉胃里开始分泌大量胃酸。这时伟鹏把昨晚我留在他桌上的纸条回传给我,上面多了两行字:「见你脸色惨又白,昨晚拉得很厉害?」
我转头瞪了伟鹏一眼,他也正奸笑的看着我。我低头在纸上写下了:「多谢伟鹏君关心,昨晚拉掉三公斤。」然后揉成纸团丢回去。龙课在我丢出纸团的时候走进办公室,他看了我一眼,「你还有时间丢纸团,可见计划已经完成了,是吗?」他说。
「不,还没有,呃,我是说,计划是完成了,但并不在办公室里。」
「那计划在哪里?」
「应该是在家里……吧!……我想,……应该是,在家里。」
「家里?你的意思是要请我到你家一面坐着喝茶,一面研究计划吗?」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十分钟后要开会,趁这段开会的时间你赶紧回家去拿。」
「啊!多……多谢龙课法外开恩!」
我目送龙课肥胖的身影走进他的独立办公室,在他把门关起来的那一刹那,伟鹏丢回了纸团。
「真是减肥好圣品,可送龙课换奖金。」我拿着纸团走到伟鹏面前,学着龙课的口气对他说:「你还有时间丢纸团,可见你的计划完成了吧。是吗?」
不知道是我说得太大声还是怎样,龙课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你还有时间学我,可见你的皮绷紧了,是吗?」
在办公室所有同事的哄堂笑声中,我赶紧快步走出办公室,按了向下的电梯,就连我要进电梯的同时,他们的笑声还没有停止。
我摸摸口袋,没有钱包,没有手机,也没有悠游卡。也就是说我没钱搭捷运,也没钱搭计程车,更重要的是,这时我发现我连家里的钥匙都没带。
真是美好的一天。
我在门市部借了电话拨给芸卉,要她先挡个一千块给我。但她很热心的说要载我回家。她开了一部黑色的马自达6,这让我有些吃惊,因为她的型跟这部车很不搭嘎,我问她为什么会买这部车,她说好看,我就没再问下去了。在车上我向她借手机,她问我要干嘛?我说要挂失所有的卡片,她这才笑了出来说「对喔,要挂失卡片。」
「尼尔,我不知道你这么糊涂,东西都不在身上你也不知道。」她说。
「拜託!今天是特例好吗?我平常不会这样的。」
「是啊,你看起来很精明,不过精明的人总有糊涂的时候。」她呵呵的笑了两声。
「我一点都不糊涂,OK───?那是因为那包……」
「那包什么?」
「那包……那个……哎呀,总之今天的糊涂不是我的错就是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没能轻易的告诉她我因为一包虾味仙拉到差点脱肠的事。
回到家附近,随便找了个开锁匠来开门,锁匠还很小心谨慎的问我家里的摆设是如何,我想他在怀疑我是小偷。正当我在心里称讚他的细心谨慎时,他转头说我用的锁太好,他没有办法打开,可能需要把锁给破坏掉,然后换一个新的。
这时芸卉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芸卉,气氛冷到结霜。「这是哪门子的锁匠啊?」我心里这么叫着。
那,一个新锁多少钱?我问。
「你要最好的,刚好的,普通好的,还是不太好的?」
最好的是多少?
「三仟。」
那刚好的呢?
「两仟伍。」
普通好的是?
「两仟。」
所以不太好的是一仟伍啰?
「错!是一仟。」那锁匠得意的笑着。
被锁匠这么一搞,我也不知道该选什么样的锁。这时锁匠又说:「换最好的锁比较好啦,好用又安全,不怕遭小偷,我卖的这款最好的锁啊,连我都打不开耶。」
我该说这锁匠生活压力太大吗?还是他非常有幽默感?
「换最好的锁好了。」芸卉说,「自己住的地方安全最重要。」
「对啦!小姐说的没有错啦。」锁匠频频点头称是,「安全最重要,安全最重要啦。」然后他就吹着口哨高兴的换起锁来了。
不多久,锁拆了,门开了,计划拿了,手机钥匙也都带了,三仟元的「锁匠打不开之锁」也换好了,时间也已经接近中午了。
芸卉拿三仟块给锁匠的时候,他还不忘啰嗦一番。「先生,刚才如果你不要最好的锁,就还要再等十五分钟耶。」锁匠说。
「十五分钟?为什么?」我狐疑的问。
「因为我只有带最好的锁啊。」锁匠说。他收拾好工具。
「通常喔,只要我跟人家说这锁连我都打不开的时候,他们都会选这个锁啦。」锁匠说。他步下楼梯。
「所以你选这个锁是对的,好选择,好选择。」锁匠说。他走到梯转处。
「所以我只带这个锁也是对的啦。」锁匠说。我已经看不见他,但他的声音还在楼梯间缭绕。
最后,他说了一句再见谢谢啦,然后我听见公寓大门关上的声音,一切都安静了。
我转头看着芸卉,芸卉也转头看我。
「我可以骂髒话吗?芸卉。」
「可以。」
「X!」
十年的你 (4)
这天下班之后,我比平时明显的累了许多。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回奔波的关系。
我的肚子说饿又不像饿,看到东西想吃又觉得有些反胃,明明昨晚有洗头却觉得头皮很痒,跑了几次洗手间洗了几次脸,洗过之后还是觉得精神不太好,然后觉得呼吸不怎么顺畅,本想拿张面纸到厕所里挖挖鼻孔,因为厕所有点远所以大胆的在办公室的桌底下就挖了起来,因为桌子与桌子之间有隔板所以还不至於被同事发现,但这种感觉像在路边小便一样,被人看见了并不会说什么,但人家可能会因为一坨鼻屎或一泡尿就觉得你有点髒.但人生自古谁无屎呢?又人生在世谁无尿呢?一个人没有屎尿是多悲哀的一件事情?他可能会因为这样的循环欠佳在几天之内就葛屁了。所以怎么能因为一个人在座位上挖鼻孔就嫌他髒呢?
相信大家都忘了自己几岁的时候学会挖鼻屎这项技术的,但我敢肯定一定是小学时期。因为当时的教育流行梅花座〈就是一男一女的顺序入座,横向是,纵向也是〉,而男生刚学会挖鼻屎的时候,会不由自主的把这当成是一种兴趣嗜好,然后上课也挖,下课也挖,有事没事食指就放在鼻孔里,好像鼻孔就是食指该停放的位置,但男生这么爱挖又不知道挖了该放哪?所以通通都往桌椅下「葛」去。
说也奇怪,当时的女生们看男生在挖也不会说什么〈也不太有机会看得见女生挖给男生看〉,偏偏在每周一次换位置的时候就开始嫌恶起来,她们不想坐在被男生「葛」过鼻屎的桌椅。
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个同学,他是个会把鼻屎给吃下去的人。而且他还开放表演,不收门票。中午吃饭前他会表演一次,下午放学后他会看情况再行表演。他会在中午前表演是因为他说过鼻屎是他的开胃菜,下午放学之所以要看情形表演是因为库存量可能会不足。我问过他吃起来的感觉如何,他说有点鹹鹹的,而且最讨厌的是吃到鼻毛。
他因此被老师骂得很惨,他的爸妈也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威胁他说:「如果你再吃鼻屎,我就把你的手给剁了!」
哼哼,要我是他的爸妈,我会要他把鼻屎收集起来,收集成一整糰再吃会比较过瘾。哈哈,哈哈,好笑吧。只是,为什么我会讲到鼻屎来?天啊!我的妈!我也不太记得了。
总之,下班之后我觉得很累,芸卉很好心的开着她的马自达6说要载我回家,我说不用了,麻烦载我到停车的地方就好。她问我为什么记得拿机车的钥匙,却忘了家里钥匙?我说车子的钥匙跟家里的钥匙是分开的。
「尼尔,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芸卉说。
是啊,我的脸色是不太好,因为我累到一个不行。
「今天真是够你受的了,是吗?」芸卉转头笑着问我,基隆路的车阵依然长到地平线底。
你不说我还没气,你一说我就有气。
今天中午回到办公室之后,我用一路疾奔连转弯都打四档在前进的最快速度跑到龙客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表示礼貌,进去之后我轻轻的把门关上,然后恭恭敬敬的把六线的改进计划放到他的桌上。
「看你一头大汗的,很喘啊。」龙课拿起计划,抬头看了看我。
是啊是啊,喘到不行。
「听说你昨天为了计划留在公司加班到晚上十二点多啊?」
是啊是啊,其实是十二点而已,并没有超过十二点。咦?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吃了一包过期的虾味仙,差点把你家的马桶给拉破了,对吧?」
耶?!喔???我的妈!该不会是伟鹏告诉你的吧?
「不是伟鹏,是小丁。」
小丁?小丁怎么知道?
「小丁说是阿渊告诉他的。」
阿……阿渊?天啊!阿渊怎么知道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对了。今天总经理开会的时候说,年底前先暂时不进行生产改进计划,他要生产管制人员还有研发部先到日本去观摩学习,大概是一个月之后,你准备出国吧。」
出……?!出国?!那这一份计划……?
「计划?就先放在你的抽屉里吧。」龙课轻松的说着,转身拿起他的高尔夫球桿就推起桿来了。
不会吧!龙课,这计划你也知道,我做了很久,花了很多心血……
「我知道我知道,目前公司只是暂时不进行改进计划,又不是一辈子不做。」
那我可以知道为什么突然喊煞车的理由吗?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在猜,可能是日本的SHIMANO跟DAIWA又研发出新的卷仔还有路亚,所以老闆想把钱花在研发部,所以生产部就等等吧。哎呀!反正研发部永远都是最先拿到经费,也永远都是花最多钱的啦。」
那……那研发部跟我要的八线改进计划呢?
「不清楚,张副理好像说会发mail给你,你去收信看看嘛,说不定他已经发了。总之就这样,你先出去吧。」
啊……等等,我还是不明白阿渊为什么会知道?
「都几时了你还在想拉肚子的事,去工作啦!没生产改进计划做就没其他事可以做了吗?」
我顿时脑袋一大片空白,而且神奇的是这一大片空白还白得很乱。照龙课这么说的话,我为了改进计划加班加到结茧,为了改进计划而吃坏肚子拉到一个霹雳不行,又为了改进计划丢了皮包,忘了钥匙,最后依然为了改进计划换了一个天价般三仟元的锁……
结果这一大堆牺牲换来的是一句取消?!
天理两个字老天爷是忘了怎么写还是放在冰箱里忘了拿出来?还是一个平凡无奇做事积极做好应该做错活该的小小生产管制人员就该接受这样的折磨?我满肚子闷火开始猛烈且快速的燃烧中,我的耐心已经到了最顶点,我的牺牲一定要得到对等的回报,我一定要让龙课知道这一切的一切我是怎么走过来的。
「尼尔,你还站在这里干嘛?是不是想跟我推两桿,赌一把啊?」他挑着眉毛一副我一定会输给他的样子,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一仟块来。
「喔!呵呵哈……,谢了龙课,不用了,我不会打高尔夫啦,哈哈哈……,你慢慢玩吧。」
你看看,人就是这样。明明你就是很不爽,还要装得很OK,好像别人对不起你应该,而你被对不起了活该。
「难怪今天我们内销课一直觉得隔壁很热闹,原来就是这样。」芸卉说。我们终於离开了塞到内心深处的基隆路,慢慢的往万芳行驶。
喔……芸卉,你错了,今天生产部之所以热闹并不是因为这一份改进计划的关系。
「不是啊?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的拉肚子。
说到拉肚子,我就想起阿渊。我走出龙课的办公室之后,直奔阿渊的位置,结果阿渊不在,我就转头问小丁。
「小丁,」我叫着,「为什么阿渊会知道我拉肚子的事?」
小丁回答「好像是明哲告诉他的。」
我立刻转了个弯走到明哲的位置,「为什么你知道我拉肚子的事?」
明哲说「是俊荣讲的。」
我又立刻回到我的位置,俊荣就坐在我对面,「俊荣,是不是你告诉明哲我拉肚子的事?」
俊荣回了我一句「不是我,是伟鹏说的。」
他才刚讲完,伟鹏就走到我旁边,拿了一瓶正露丸〈治肠胃不适和拉肚子的药〉,然后很正经的说:「对不起,尼尔,我也没说,我只是把你跟我写的纸条贴到公告栏上面去而已,大家就一目了然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说:「来,这是正露丸,你应该知道这是治什么的,去吞个几颗吧。」然后大家夥就呵呵哈哈的笑了起来。
「是这样啊,啊,对了,我都忘了问你为什么吃虾味仙吃到拉肚子?」
呃……这……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那包虾味仙过期。欲知详情请参照藤井树二零零五年的第一部小说《十年的你》第二集。
「啥?什么?你说什么?什么第二集?」
喔,不不不,没什么。前面的肯德基停车吧,我请你吃卡啦鸡腿堡,谢谢你今天的帮忙。
「喔?不客气。」
芸卉笑了。
跟她同事已经将近四年,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笑,其实很美。
十年的你 (5)
其实我跟芸卉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她小我两届,她念的是企管系,而我念的是工管系。虽然同属於管理学院,但两系的距离却很远。
我们在学校没有见过面,就算是通识课程我们也没有相遇过。大三那一年我还曾经有过一位企管系的女朋友,那时芸卉是刚进大一的新鲜人。我和女朋友在一起的那一个月里,我还蛮常跑企管系馆的,但还是没有遇见过芸卉。不过,一个月之后我就不再跑企管系馆了,原因是因为我们分手了。那分手的原因是什么呢?因为我那时只有一个女朋友,而我的女朋友有三个男朋友。
Yahoo!
为什么我会发现呢?
其实是一个很不偶然的偶然。一天,我在企管系馆的门口等她一起吃午饭,一时腹痛难耐,我就走进企管系馆找厕所。一楼的男厕,一间坏了,一间有人正在使用,二楼的男厕门没有锁头。我没什么力气再爬上三楼,所以往下走到地下室。
厕所是上了,屁股是擦了,手是洗了,但女朋友被别人抱着了。
我当场走过去问她:「这是你亲哥哥吗?这是一个亲情的拥抱吗?」
她没有说话,那个男生倒是不太客气的对我说:「同学,你哪位啊?我是她男朋友,你是谁?」他转头问她,「你认识他吗?」
她回答「不是很熟的朋友」之后就走了。我异常冷静的没生气,也没有难过的感觉像海啸一样的涌上心头来,我很正常的去吃了我的午餐,然后很正常的上完了下午的课,然后很正常的回到宿舍洗澡看电视打报告跟室友哈拉,甚至还拿了室友几部A片来看。
但当晚我一上到床铺,一躺在枕头上,当没有任何人能直视我的眼睛时,我蒙上棉被,摀住嘴巴和鼻子,开始发狂的哭泣,是的,发狂的。
之后我便视企管系为「魔女系」,并且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发誓再也不可能踏进企管系馆,而且联谊对象如果是企管系就一律不参加,并且在学校的BBS上开始写故事,名叫「我这一个月的爱链」。当时还在学校造成一些小轰动,但轰动的原因不是故事好看,不是我写得讚,而是故事的名字有错字,而且错得有点爆笑。
「拜託,尼尔,别丢工管系的脸,是爱「恋」,不是爱「链」,这链是拉链的链,OK?」我同学传水球来这么跟我说。
我用word打了一张直式的「企管系的女性是恶魔,我诅咒你们永远都交不到男朋友。」贴在自己的书桌前,并且每天複颂二十次。
这样的诅咒好像有效了,她在一个月之后又回来找我,状况淒惨,她一连被其他两个男朋友抛弃,原因都是发现她的两只脚不在同一艘船上。
「你认识我吗?」我第一句话这么问她。
「认识。」
「我是谁?」
「尼尔,我的……」她稍稍顿了一下。我知道她想说男朋友,但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你的,不是很熟的,朋友。」说完,我转身就走。
Yahoo!
对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芸卉,不是魔女系的系主任,真是不好意思。
我第一次见到芸卉是在公司的尾牙宴会上,那时芸卉刚进公司不到两个月,而我已经到公司一年。尾牙在一家海鲜餐厅举办,老闆要我们不分课别入座,也不分部门入座,他说要人与人之间要好好的联络感情,吃饭是最有效的办法。
就这样,芸卉坐到我旁边来,不!应该是说我坐到了芸卉旁边,龙课要我去坐的。
喔!天!那时我是千百个……喔!不!是千万个不意也不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时芸卉的身边坐了一只大白鲨,她是内销课的代理课长,说真的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她的身材高大无比,你第一眼看见她如果没有冲动想替她报名日本女子摔角的话,说真的,我会怀疑你是慈济的会员。她身上总有一股不知名的腥羶味,而且讲话声音又粗又大声。我记得龙课第一次向我介绍她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Yahoo……真是够man的了!」
还好当时我忍住了这句话没讲出来,不然我现在坟上的草可能已经一米七○了。
「你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芸卉转头过来问我,当然,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叫做芸卉。
「喔……呃,谢谢关心,我还好,还好。」
我这样回应她。那时她坐在我的右边,大白鲨在她的右边,即使已经隔了一个芸卉,我还是能闻到她的腥味。
「喔……天……衰到结茧了。」我喃喃自语的。
「嗯?你说什么?」芸卉问。
「嗯……呃……我觉得你太瘦了。」
「太瘦了?」
「是的,太瘦了。」我会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她完全挡不住大白鲨的体味。
「呵呵呵,」她笑了起来,「真的吗?我昨天不小心跌坐到我妹妹的大腿,她还说我胖到不行呢。」
她呵呵呵的笑着,我也呵呵呵的陪笑着。但我那是苦笑,我想她并没有发现。「天啊!小姐,你有鼻窦炎吗?还是鼻塞?鼻子失去了功能?为什么你闻不到你们代理课长的体味呢?天堂都闻到了。」当时我是这么想的。
但芸卉真的像是失去嗅觉且迷路了的小女生,面对我这个陌生人,她竟开始介绍起她的家庭成员。她笑着问我是不是也有一个会说我胖的妹妹?然后她说到她的爸爸,接着是妈妈,再来是个刚升国一的弟弟,她说她跟弟弟相差了十岁。当弟弟还是国小生的时候,她偶尔会去带弟弟放学,当弟弟的同学看见她的时候,会童言无忌的问她弟弟:「你换妈妈了吗?」
「我真的是气到不行,我看起来有那么老吗?」她握着拳头挥动着,「那时候我还只是个大学生耶,我怎么可能会看起来像个妈妈呢?」
「不像,不像,真的不像。」我安慰着她说,虽然那时她那发型让她看起来明显老了五岁,但我还是必须要说不像。
「呵呵呵,你又没看过两年前的我,你怎么知道不像?」她又呵呵呵的说着。
我突然发现这女孩的单纯,像黑夜里那颗白色的月亮一样,皎洁而且明显直接。你可以用台湾话「古意」来形容她的单纯,因为我觉得她的单纯还包裹着很多很多的善良。
「啊!对了,我都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做马芸卉,你呢?」
「尼尔,大家都叫我尼尔。」我说。
「尼尔?哪个尼?哪个尔?」
「尼姑的尼,尔雅的尔。」
「这是你的本名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只是我自从出娘胎到现在,从来没有人叫过我的本名,每个人都叫我尼尔。」
「喔?真的吗?」她很惊讶的说,「那你小学的时候老师是怎么点名的?」
「叫尼尔啊。」
「国中的时候呢?」
「叫尼尔啊。」
「那高中的时候呢?」
「也叫尼尔啊。然后大学也是,现在也是。」
「呵呵呵,你怎么知道我要问大学的时候呢?」她又呵呵呵的笑了。
「我很好奇,」她说,「那你怎么登记你的户籍?身份证上又是什么名字呢?」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我的本名啊,户籍当然也是。」
「那你被警察临检的时候呢?他们不会叫你的名字吗?」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在临检的时候被叫过全名。」
然后她就开始了,像个孩子的好奇心被打开了一样,她霹雳啪啦问了一堆没完没了,「那同学会不会恶作剧叫你全名呢?那邻居呢?亲戚呢?总有比较不熟的亲戚会叫出全名吧?那兄弟姐妹呢?你没有兄弟姐妹吗?你当兵的长官们也没有吗?」
当兵的长官们?
「对!当兵的长官们,军中点名一定是叫全名的嘛。」
她这么一说,我大笑了起来,「当兵更没有人叫我全名了。」我说。
「为什么?」
「我们非得在这个话题上周旋吗?」
「是不用,但是我很好奇啊!」
「就别好奇了,吃东西吧。」
尾牙的菜开始送上桌来,因为我一直没有要解除她心中好奇的意思,所以她也没再继续问下去。不过,关於我的名字的话题,倒是每到一个新环境,就都会演出一场追问记。
当然,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问出答案,所以有人聪明的退而求其次,换了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叫尼尔?为什么不是欧尼尔?或是艾尼尔?温尼尔?」
通常,我也只会回答「因为我的名字就叫做尼尔,它不会多加一个欧字,或是艾字,所以,也就不会多加个温字。」
其实,我不是故意不告诉别人,只是,我还没有说的准备。或者应该说,说的时间还没到。
然后,到了尾牙最重头戏的部份,就是抽奖。
奖品小到白玉瓷碗一组,大到重型一五零机车都有,当中的奖项还包括了电冰箱,洗衣机,脚踏车,电视,电脑,比较特别的是菲梦丝塑身体验一期,还有媚登峰专业瘦身学程一期,我在想公司买这两个奖有点踢馆意味,届时不管是公司哪去两位女同事去塑身,不管成功与否,菲梦丝跟媚登峰都难逃被评分的命运。
我还记得那一年的最大奖是现金十万元,但因为百多位员工的鼓譟呐喊,后来总经理加码五万元,董事长加码十万元,然后各部课的长官也被鼓譟的开始加码,最后头奖是现金三十八万元。
「天啊……」芸卉把手捧在胸前说,「三十八万元……,这已经比我的年收入还要多了。」
「不只是你的,还包括我的。」我也羨慕附和着。
「如果是你被抽中三十八万,你第一件事情会想干嘛?」
「我是不会有这种偏财运的,所以我连想都不会想。」
「我想啊……」她开始单纯的作着白日梦,「如果被我抽中这三十八万,我一定要先找个保镳护送我回家,不然,带着三十八万的现金是很危险的事情。」
当芸卉还在单纯的编着白日梦的同时,头奖已经抽出,得奖人是生产部作业组的一位同事,不过,管他谁得奖,总之,不是我就对了。
* 嗨,我是尼尔,对,就是尼尔,别想太多。*十年的你 (6) 2004/12/5 08:39#2. 妈妈,和女朋友爸爸替妈妈取了一个英文名字「玛雅」,在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大概是三十五年前,我问爸爸:「为什么取做玛雅?」
「她是五月生的女神。」爸爸说。
很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玛雅是个女神,她的名字就是拉丁文的五月,「Maius」,而她掌管春天与生命。
十九岁那一年,我遇见了我的第一个女朋友,那不是常言的那种触电的感觉,而是一种类似飞翔的刺激。
我终於了解爸爸心中所谓的女神的真意,那是一种再也无法被取代的地位。
总公司决定在高雄成立分公司的那一天,我接到一张人事异动命令。在那之前的某个晚上,我和小芊在一家美式pub里面喝酒喝到凌晨三点。我们在九点左右见面约在师大夜市外的全家便利商店,我们走在和平东路上,然后穿越大安森林公园,这之间我们只说了几句话。
「尼尔,你有吃晚饭吗?」
有。
「尼尔,你今天工作累吗?」
还好。不会。
「尼尔,你酒量还可以吗?」
没测过,但应该很差。
然后,我看她有些紊乱,我是说心绪,而不是衣衫,我没有接什么话,只是偶尔问问「你还好吗?」、「你怪怪的。」、「你不舒服吗?」,她也没说什么,就笑着看我,然后摇头。
我们走到安和路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了,她选了一家美式的pub,点了一杯伏特加莱姆,我一开始是喝汽水,但见她越是酒酣,我也想醉一醉。我叫了一瓶海尼根,没想到竟然喝不完。
我果然不适合啤酒,那是一种适合愁肠的饮料,而我并没有愁肠伴味。
小芊可不是了,她的愁已经愁到肠胃炎的地步,伏特加莱姆喝了几杯之后,她改叫约翰走路,我觉得这种酒在开消费者玩笑,明明喝上几巡就连站起来都难,偏偏广告不断的叫人「keep
walking」。
Walking?How?Show me please!小芊是被我背着走出酒吧的。我曾经试着想让她在女厕里催吐,但她一口气背出她的身分证字号家里地址公司地址还有电话和分机,最后连我的手机号码都一个个咚咚咚咚的从她口中念出来,不但正确无误还字正腔圆。
What can I say?我能说什么?我只能顺着她的意思,叫了一辆计程车送她回家。计程车才刚开没多久,她就吐了。我赶紧摀住她的嘴巴,但她的呕吐物从我的指缝中穿出,滴了两滴在后座上。计程车司机很不高兴请我们下车去吐,我很快的拿了五百元向司机赔不是,他的口气瞬间好了起来:「其实干我们这一行的喔,常常都会有客人吐在车上的啦,我们都很习惯啦。」
说着说着他把五百块收进口袋里,而我只是在心里咒骂,并且为了五百元就可以买到他的服务态度感到悲哀。
小芊家在五楼,那是一栋公寓,没有电梯。我背着她上楼梯的时候还可以闻到她的呕吐物的味道,还有一身的酒精味。凌晨三点半的公寓楼梯间是很阴暗的,偶尔听得见巷子里的狗吠声,但通常只吠了几秒钟。
我在小芊的包包里翻找着钥匙时,她突然对我说了声谢谢。我只是笑了一笑说声不客气,然后空气中便开始有一种奇怪的气氛。
门开了,小芊错步蹒跚的走进去,我说了声晚安,她说了句留下来。
隔天的MSN上面,我一直在等着小芊上线,我想跟她说昨天晚上我不是故意的,但她的暱称前面的人形一直是深红色的。我打过她的电话,但她没有接,我打她的公司,但她总是很巧的不在座位上。
后来,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我写了封mail,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但我必须抱着希望。
轻舞飞天郭小芊:希望那天的酒精量足以让你忘记失恋的痛苦,因为我从不曾看见一个女孩可以喝这么多,却还能背出自己的身分证字号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在MSN上面等不到你,打电话你不肯接,你的同事也总是说你不在座位上,我不知道你是换了位置还是换了分机号码。
还是,我该这么说,你换了一颗心呢?
从来,我们就一直是类似哥们的那种情谊,大学同窗四年,我们总会选上同一堂课,修同一个教授的学分,就连搬离学校宿舍之后我们都住同一栋大楼里,很多「同在一起」的事情让我们有了「不管如何,我回头总会看见你」的信念。就算我们毕业七年了,那信念依然没变。
我永远记得你是第一个进成功岭看我的人,我的家人甚至都没有你起床的早。下部队那一天,你也是第一个到部队探望我的,我其他的朋友和家人整整慢了你一个礼拜。
你是云林人,却一个人到台北念书,毕业后一个人留在台北工作,我常跟你开玩笑说你是个里外不一的女人,有着看似简单朴实的打扮,身体里却流着都会女子的血液。其实,我是在讚美你,因为我一直都觉得,一个女孩要只身在台北奋斗,是一件很勇敢的事情。
而那天晚上,对不起。我说了晚安,而你说了留下。我知道那是你希望疯狂的一夜,但原谅我无法配合你的疯狂。
明天,我要调到高雄去了。你也知道的,那是我的老家,念大学的时候,我一直都对高雄讚不绝口的,不是吗?
这次调到高雄,我不知道要待多久,但我希望我回到台北时,你还是一样。
再见啰,「同在一起」的「哥们」。
我承认,这个念头在酒吧里就闪过了好几次,我知道如果我留下来的话,我会跟小芊上床。这是标准的都会情节戏码,而且通常发生在本来不太可能会变成一对的两个人身上。
我留下来了。是的,我留下来了。
驱使我留下来的原因,是小芊不顾一切的那个吻。
我想细写那天晚上的情景,我第一次经历那种深刻的紊乱的紧绷的挣扎的情绪,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尼尔,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想一想!尼尔,想一想!」
后果我知道,该想的我也想了。但当时是一种什么都停不下来的情况,包括拥抱,包括吻,包括撕扯对方的衣服,包括急促的呼吸。
也包括瞬间被引爆的爱情。
小芊的眼睛闭着,但我知道她还没有睡。天亮了,夏天的太阳总是舍不得让人们多睡那么一会儿。
「小芊,我该做些什么吗?」
我笨拙的问了笨拙的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你送我回家的那一秒钟你就该猜到,这是可能会发生的。」
她依然闭着眼睛。
「我知道,但我不认为跟你上床是我的目的。」
「但这是我的目的。」
她说,我惊讶,然后全身一阵痠麻。
「我们都是大人了,」她睁开眼睛,「尼尔,我们都是大人了。」
「某些事情不是做了就该承担的,现在已经不是五零年代。」
接着,静了好一阵子。我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我起身,穿上衣服,她依然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我了解你的意思,你刚刚所说的。」
「真的了解吗?」她说,慢慢的转过头来,「如果你真的了解,就放下你现在心里正在想的。」
「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所谓的负责。」
我哑口,她跟着沉默。
「你快回去换件衣服准备上班吧。」她说,「你衣服上应该有很重的呕吐味。」
「那你呢?你不上班吗?」
「女孩子请假很容易,我可以打电话到公司说我月事不适。」
天真的亮了,我渐渐听见鸟鸣。转身走向门口的同时,我看见一张照片,小芊倚在一个男孩身上快乐的笑着,我猜,那是小芊的前男友。
我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小芊叫住了我。
「尼尔……」
「嗯?」
「如果我说昨天晚上的我是你的女朋友,那么,我是你的第几个女朋友?」
我的天,是不是有个人这么问过我?怎么会?怎么我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可以告诉我吗?」
「可以。」
「第几个?」
「第四个。」
「第四个?嗯……」
「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昨天晚上的你,像个男朋友。」
「那,我是你男朋友吗?」
「不,你不是。」
她推着我出门口,看我下楼,走到三楼时,我听见她关上门的声音。
坐在回家的计程车上,我接到她的简讯,她说:「尼尔,因为肉体关系而引爆的爱情,不是爱情。」
载我到机场的人依然是芸卉,在离飞机起飞飞往高雄的时间还有五十分钟的时候,她硬是我要上她的车,而且硬是把我已经摆了一半在计程车里面的行李拿了出来。
「你是不是不喜欢马自达6?」她说。
怎么会?我怎么会不喜欢马自达6呢?是谁给你这样的误解的?
「你啊,就是你啊。」
我?怎么可能?我并没有啊。
「那不然你为什么不让我载你去机场?」
我没有啊,芸卉,我只是不想麻烦别人而已。
「麻烦?我是开车的人,我可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好好好,你想载我就让你载。
芸卉任性时的表情,跟小芊有着天壤之别,但她们笑的时候,有一样的美。
后来我才知道,我跟小芊发生关系是她故意的。
「我一定要当那个说分手的人。」上一封mail里,她这么说。
十年的你 (7)
分公司的成立,说穿了就是一大堆工作的集合。董事长来致词的时候,搞得跟政治人物上台说话没什么两样。每次这样的大会所请的主持人都是某广播电台的主持人,不然就是某个公关公司的经理,大会程序当中不时穿插着冷笑话,自以为幽默感很够的大人物们一定会带头哈哈哈的大笑,我敢保证,你过去问他们笑点在哪?他们一定摸着脑袋瓜子跟你说不知道。
「高雄分公司的成立,就像一个小婴儿的诞生。」
说话的人是董事长,他每次在这种成立大会一定会说一样的话。他的下一句一定是说:「而被分派到分公司的成员,就是小婴儿的褓姆。」
「而被分派到分公司的成员,就是小婴儿的褓姆。」他说。
你看看,准不准?一字不漏,完全命中。他在新竹分公司成立的时候也这么说,花东办事处成立的时候也这么说。有一次还在尾牙的时候说一样的话,而小婴儿变成了尾牙宴会。
尾牙宴会是小婴儿?这……怎么想怎么不对。但他要硬拗也没办法,谁叫他是董事长。
「婴儿要一路顺利的长大,靠的是各位褓姆的呵护和照顾。」
对对对,都是褓姆的功劳,然后他要说如果没有这些褓姆,公司就不会一直的成长下去。他喜欢把功都归到员工身上,不!应该这么说,他喜欢在「口头上」把功都归到员工身上,但心头上是「员工就是要被压搾出能力来的工具。」
简单的说,他是搾汁机,而我们是一颗颗的柳橙。
「您好,请喝柳橙汁。」
大会中,我不会是与会人员,我在公司的地位没那般的重要,也并不会因为需要我的专业能力而把我调到高雄来就会对我好一些。
没有,就是没有,这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刚刚那一句请喝柳橙汁是我说的,我是招待,站在门口的招待。如果来宾是日本人的话,我还得九十度鞠躬大喊「依拉撒优吗些」,那是日本话「欢迎光临」的意思。我知道我念得非常不标准,但我管他那么多。
大会结束之后是我们最痛苦的时候。听我这么说你可能会想:「那大会开始之前就不痛苦吗?」不,一样痛苦,只是痛处不同,苦处也就不一样。
会前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而分公司的人手很不足够。通常都是分公司经理站在高处吆喝,分配每一个人的工作事项,例如小张去糕饼店买蛋糕饼乾还有一些点心甜食,并且找出便宜又漂亮的容器来装盛那些糕饼,因为这工作太简单,所以小张还得想办法钉出一个讲桌跟讲台来。对,是的,你没看错,就是钉出一个讲桌和讲台。小明去跟小华去把所有的桌子搬到楼梯间暂时堆着,因为分公司不大,会议室也容纳不了所有与会的七十个人,所以把我们的办公区清空,并且想办法借调出大张桌椅来摆设,要让办公室看起来像个大型会议厅。〈厅你个头!〉而且要看起来像是大型公司在开什么重要会议一样,灯光空调什么的都要像新的一样。对,是的,你也没看错,就是像新的一样。所以他们要买新的灯管灯泡,还要把所有空调口的盖子拆下来洗。另外小美和小芬就除了到各大饭店去订约七十人的席位之外,还要跟饭店公关商讨菜单,且尽全力压低饭店开出来的价钱,最好是草虾的价钱可以吃到龙虾,炒猪肉的价钱可以吃到神户牛肉,最重要的是还得学会如何调鸡尾酒,因为鸡尾酒是大会当中就要让来宾取用的,饭店通常不会单单外送鸡尾酒。〈而且还要调成绿色的,因为董事长喜欢绿色。〉以上所言只是工作的某些部份,而小张小明小华小美小芬都是举例用的名字,并不是公司同事。如果公司同事都叫这样的名字,我会以为我身在幼稚园。
那大会结束之后的工作呢?大会结束之后的工作就是把所有的东西恢复原状,七十个人到大饭店去吃大餐,分公司除了经理必须出席午宴之外其他人一律叫便当。对,是的,你的眼睛很好,一样没有看错,我们吃便当。也就是董事长口中的褓姆,我们只有便当吃。
这一天公司会特别发给两倍的薪水,大概是两千多元,这是公司对我们的体恤,他们觉得这样的体恤是一种德政。
我记得我刚搬到台北的时候,因为租屋处髒乱不堪,而我因为工作没有时间打扫,所以请了一个清洁工替我打扫。那个清洁工来估价的时候,还发出「啧啧啧」
的声音,像是从来没看过这么髒的房子一样。
「四千五,不能再便宜了。」
这是他的要价,而且他还补了一句「这么髒的房子通常都要收六千的。」好像房子是我弄髒的,所以付这样的钱应该。
我在会前忙得不可开交,会后又要清东洗西的,结果得到两千多元的补偿。让我觉得我连清洁工都不如,社会地位大概跟菲佣差不多。
董事长口中的婴儿诞生了,身为褓姆的我就得开始替婴儿的未来努力。我的工作已经不只是改进生产线而已,还得身兼高雄仓库的仓储管理人员。公司给我一个漂亮的头衔,叫做「主任」,薪水每个月多四千。但我的工作量加大,工作时间变长,在应徵到新的仓管人员之前,我就是那个仓管人员,我要负责出货,打销货单,接订货电话,点仓,还得跟生产线的人员争论囤货量。我觉得3031〈卷线器产品代号〉的需求量比6052〈卷线器产品代号〉要来得小,希望他们报告生产课的负责人,在下个月的工单排程上先取消3031,不然下个月6052一定会产生出货空窗。
他们还一直跟我说3031一定会卖得比6052来得快,结果还不到月底6052就产生空窗现象,公司的0800免付费电话顿时成了骂人骂到爽专线。打来骂人的都是中游厂商,被骂的人是我。
这不是内销课在做的事吗?是啊!这确实是内销课的工作。把公司的货物介绍并出货给中游厂商,而且要和生产部门协商生产量和抓取安全库存量,这一直都是内销课的工作。但董事长的一句:「高雄暂时还不需要内销课」,所以我就成了内销课。
那么,生产线不需要改进了吗?
当然要,这是公司的命脉所在,生产不改进,就会拖累公司整个成长的速度,严重的话是会被市场淘汰的。
那,龙课不是说要送我去日本观摩别人的生产线吗?
是啊,但高雄分公司需要一个熟悉生产线的人来稳住生产阵脚,所以他决定要先派别人去,而那个别人就是害我拉肚子拉到结茧的伟鹏。
所以,我的专业无用武之地,所以我被冷落到仓储部给冰冻起来了吗?
哎呀,不会啦,你的专业和年资,都是公司长时间以来的观察所认同的,公司没有尼尔的话,就不会有今天了啊。
是这样啊!那我今年有升迁的空间吗?还是有多出来的特休假吗?
怎么会没有升迁的空间呢?公司不是已经指派你担任仓储部的主任了吗?这就是升迁啦,而且薪水也已经作了调整啦。再者,你的年资未满七年,依公司规定,满三年而未满七年者,年特休假六天啊,这你不知道吗,尼尔?
知道,这些我都知道,这种官方说法谁不知道呢?
「别难过嘛,尼尔,我听经理说过,再过一阵子就会再应徵新的人员到高雄,你就会比较轻松啦。」
电话里头的是芸卉,她常会打电话到高雄来听我抱怨,然后给我安慰。
只是,我需要的不是安慰,我只觉得我像被关在很小很小的笼里的鸟。
而我想飞。
但……我要飞到哪里呢?我也不知道。
一天晚上,很晚了,我刚加完班回到家里。洗过澡之后,我躺在床上,感觉两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心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在想。
一个翻身,我瞥见藏在衣橱角落的那一大叠书,那是大学四年所有的课本,而盖在那上面的布,我想已经佈上了一层灰了。
我轻轻拿起那一本「管理概论」,坐回床上,一页一页的翻着。大学时的回忆也一页一页的在脑海里翻着。
刚进大一那一年的冬天,我遇见她。那天飘着雨,气温很低,大概只有十二、三度左右,时间是中午,天很灰,没有打雷声,除非你在我的寝室里听见我室友打呼。
那天有带伞的是我,不是她,我跟她会认识也是因为那一把伞。
当然代志〈台语,指事情。〉不是憨人所想的那么简单,也不是很偶像剧很浪漫美丽的那种情节。她走过来,我为她撑起了伞,然后两人漫步在雨中,爱苗就此滋长。
拜託!这种肥皂剧我演不出来,现实生活也没那个机会让你演。气温十二、三度的冬天,而且还下着雨,冷到有一种鼻屎都会结冰的错觉产生,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会跟你在雨中演这种鸟戏。我想所有人都希望躲在棉被里不要出来,不然就是穿着到哈尔滨也能禦寒的大衣,脖子上裹着一条花围巾,还戴着一顶尖尖的毛帽,让自己看起来像只怕冷的鳖。
中午我刚从餐厅吃完午饭,要到离我约两百公尺远的院馆去上第五节课。当我走到餐厅门口,试图从伞架里数十把伞当中寻找我的史奴比〈伞的名字〉时,我看见一个女孩,拿着我的史奴比,站在餐厅门口。她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抱着书,看起来应该是在等人。
我心想,这真是个大胆的贼!偷了别人的伞还站在犯罪现场等人来抓,这么想吃牢饭也不需要这样。我记得曾经看过一个新闻,有个失业已久的男子,为了不想再为下一餐在哪而烦恼,他心生一计,跑去抢超商,抢完了之后还麻烦店员打电话报警,他则站在超商里等警察来。当警察问他为什么要抢超商的时候,他的回答是:「牢饭也不错吃。」
我走过去对着女孩说,「小姐,这是我的伞。」我指着伞。
她看了看我,看了看伞,约莫过了三秒钟,她皱起眉头说:「你有搞错吗?」
搞错?不,我怎么会搞错?这是我的史奴比,你看看,这里有只史奴比。
「我知道那里有只史奴比,我是问你有没有搞错?」
我没有搞错,小姐。这确实是我的史奴比。
「你如何分辩这只史奴比就是你的史奴比?」
这把伞我买了半年了,这只史奴比就是我伞上面的史奴比。
「只要伞上面有史奴比的,就是你的伞?」
不,不是的,小姐。只有这把伞上面的史奴比才是我的史奴比,你看看,这只史奴比是撑着伞的,我的史奴比也撑着伞。
「很巧,我的史奴比也撑着伞,而且这把伞是蓝色的,你的伞也是蓝色的吗?」
是啊,我的伞是蓝色的,我确定这是我的史奴比。
「那万一不是呢?」
哎?!这……怎么会不是?这是我的伞啊!
「你要不要进去里面说,」她指着餐厅里,「你的头发都湿了。」她说。
不,不用了,小姐,只要你把伞还给我,我的头发就不会湿了。
「但我也有一把一样的伞啊,你怎么能确定这伞是你的呢?」
哎呀!小姐,你怎么这么「番」?这真的是我的伞,不然我问你,你怎么确定这是你的伞呢?
「我的伞有一只史奴比。」
喔……是啊!然后呢?
「我的伞的史奴比也是撑着伞的。」
小姐,这是我刚刚的台词。你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明来确定这是你的伞?
「没有。」
那就是了,你没有更有力的证明来确定这是你的伞,又怎么确定这是你的伞呢?
「你也是啊!」她生气了,「你也没有更有力的证明来确定这是你的伞啊。」
小姐,这恐怕会变成一种循环,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一直在重覆着史奴比、证明和确定等等的这些词呢?
「有。」
那就是了,我们得想另一个方法来判定这伞的主人是谁。
「什么方法?」
请你回想一下,你今天有没有带伞出门呢?
「有。」
那你刚刚有到餐厅吃饭是吗?
「是的。」
你到餐厅的时候,伞是放在伞架里的吗?我回头指着伞架。
「对。」
你是一个人来吗?
「对。」
所以没有朋友跟你来,然后把你的伞借走?
「你这个问题是废话。」
喔……真是抱歉,我无意问废话,但你确定没有人借走你的伞吗?
「如果有,那一定是鬼。」
是啊是啊……那还真是见鬼了。
「刚刚你问我的所有的问题,你自己通通回答一遍。」
有必要吗?小姐。
「为什么没必要?这不是你所想的方法吗?」
好好好,我回答。我今天也有带伞出门,我刚刚也是到餐厅吃饭,我把伞放在伞架里,我也是一个人来,没有鬼来借我的伞。
我回答完了之后,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僵在那里。因为问题成了一个僵局,我们两个就像结茧了一样的定着。
「你确定这是你的好方法吗?」她说。
这显然不是个好方法,而且我觉得我的头发已经全湿了。
「那你的意思是怎样?」
很明显的我已经不能怎样了,伞就送给你吧。
「送给我?什么叫送给我?」她又生气了,「你拿我的伞送给我,你还真会做人啊!」
小姐,刚刚已经争辩过,这伞并不能确定是谁的,怎么会是拿你的伞送你呢?
「那你又怎么能说这伞是你送我的呢?」
我的意思是伞就给你用吧,我用字失当,不好意思,请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确定要继续循环下去吗?
「这不是我起的头。」
好吧。这算是我起的头好了,不好意思,请你不要生气。
「你……!」她哭笑不得的说,「你是怎样?这么想循环下去吗?」
没有,我没有循环下去的意思,如果再继续循环,可能有人要摔书了。
「什么?你说什么?」
喔!不!没有,我没说什么。我要去上课了。我的教室还离我很远。
「你的教室在哪里?」
那边,管理学院大楼。
「那你要淋雨去吗?」
不然你能帮我叫到计程车吗?
「哈哈哈哈哈!你很搞笑喔!」她哈哈大笑了起来,「学校怎么有计程车?」
就是啊,所以我不淋雨去我还能怎样吗?
「很冷耶。」
我知道好吗?
「知道就好,再见。」
我嗤了一声,苦笑了一下。再见。我说。然后快步跑开。
一连上了两节课之后,我走出院馆,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雨还没有停,而我的头发才刚乾。
「那个尼……什么尔的。」
我的后头有人叫住我,我回头一看,是她。
喔!我的天,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能在这里上课吗?」
当然可以,只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的东西上面有你的名字。」她说,「这是你的立可白,橡皮擦,还有笔。」她把东西递给我。
阿咧?怎么会在你那里?难怪我刚刚找不到。
「你知道你一边跑,东西一边掉吗?」
为什么?我的书包破了吗?我翻了一翻我的书包,还真的破了个洞。
「我怎么知道?你一直跑一直跑,我一直喂喂喂的叫你都没听到。」
谁在路上听见喂喂喂的会答「有!」啊?
「我以为你会听到啊。」
还是要谢谢你把东西拿给我。
「不客气。我以为你连谢谢都不会说。」
我哪像那么没礼貌的人吗?你哪一系的?怎么在这里上课?
「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只是问问,你不说我也没办法。
「喂,你的名字怎么念?尼什么尔啊?」
你问这么多干嘛?
「哼!我只是问问,你不说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转身快步的上了楼梯,消失在楼梯间。
十年的你 (9)
不知道总经理是吃错了药还是头壳开始产生外星变化?高雄分公司成立内销课的日期决定延后,而且是无限期的向后延。他们会跟你说的很好听,什么内销课只是一个小课,像尼尔你这样的人才待在内销课真是埋没了。而且台北已经有内销课,暂时不需要在高雄成立内销课。而且无限期向后延期的意思,其实不像字面上看起来的那样遥远,说不定是下个月,也说不定是下一季。
我听他们在放屁!
如果真是下个月或是下一季就会成立内销课,那么为什么从来不见台北的内销课人员到高雄来做前置作业?高雄的地价比台北便宜,地租与仓库租金也就比台北要来得省,公司在高雄县租了一间仓库,这间仓库的规模至少是台北的三倍大,但我们的内销人员只有台北的三分之一。他们的说法是把一个行政单位从北移到南部,这当中有许多的情况需要事先评估,不宜冒进。而且台北的内销课人员大都是台北人,或是已经在台北住了一段日子,如果要把他们调到高雄的话,那肯定会引发一波离职潮,这会失去一些好员工,也会因为训练新的员工而增加成本。所以,尼尔啊,你在公司待了五年了,内销课和生产部你都待过,我想由你先来负责这些工作,应该不会是一件难事才对。
我去你妈的BBS!你们就会光出一张嘴巴,累得也是那两张嘴唇,当然一点都不觉得难。
他们把成立内销课的时程往后延的目的,其实是要成立一个新的课,叫做「海外技术课」,目的是要引进一些日本及欧美的制造技术,以及更加直接的技术交流,再加上公司原本的某些优良技术来做结合,让我们所生产的产品品质更好,以求外销订单的量能提高。
因为这个课的成立,公司很快的应徵了五个仓管人员,以及一个曾经有过仓储主管经验的人来担任仓储主任,而我的被调离仓储部,来到海外技术课。
我成了公司有史以来在短时间内调动最多单位的资深人员。〈妈的我看起来像颗皮球吗?〉报到那天分公司经理有到课里来宣佈,说我们的海外技术课的课长再过几天就会到公司报到。他是一个有过十多年主管经验的课长,之前一样在制造业服务,相信他会有能力带领这个新的team,为公司在学习海外技术的过程当中能够更加顺利。
果然,在几天之后,经理一早就带着新课长到课里来。
「我来隆重的跟你们介绍,这是你们海外技术课的课长,他叫做陈耀国,从今天开始他将会跟海外技术课共进退,我们大家鼓掌欢迎他。」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之后,那新来的课长陈耀国只说了句「今后如果我也不清楚的地方,还请各位不吝指导。」他的意思是他并不熟悉钓具的制程,所以可能需要我们来协助他进入状况。
因为我是课里最资深的人员,所以我的阶级已经到了制程工程师的位置。我被经理分配到美洲线,也就是美洲地区跟我们公司有技术交流的公司,都是由我来负责沟通接洽。
一开始的时候我会很担心我跟对方的制程人员无法沟通,因为我们使用的东西与某些术语是不尽相同的,而我就算在电子邮件里面看见他们传过来的产品雏型,我也不知道这产品的某个部份叫做什么名字?举个例子来说吧。他们喜欢鹰这种动物,所以设计者常会自然的在图侧就标上鹰眼型○○,或是鹰嘴型○○○,但那是什么我看不懂,所以常会用电子邮件往返询问,而且当中会有很多错误的讯息交换。解释久了以后,大家也就不再客气了。对方会很直接的跟我说:「Are
you a duffer?」意思是「你是笨蛋吗?」
其实我只是想问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个地方取名叫鹰眼○○或是鹰嘴○○?可以用其他的动物吗?
「No!We like hawks. 」不!我们喜欢鹰。这是他们的回答。
我习惯了他们的鹰来鹰去之后,这样的邮件变少了,但换成他们写信来问我类似的问题。「What's LP?」,有一次他们看见我们的新闻,写来mail问我什么是LP,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於是我说:「male's
precious. 」男性的宝贝。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懂了。但我想就算他们搞懂了男性的宝贝是什么,也可能没办法联想为什么男性的宝贝要简称LP。
有时候他们会问些几近笨蛋才会问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是把图看仔细一些就会得到答案的,於是我就会答:「Are you a
duffer?」我自以为将了他们一军的回这一句。
「No!I am your father. 」他们会这么回答。〈真是铐到结茧。〉在外技课的工作比之前更具挑战性,也更有活泼性,我开始觉得工作有乐趣,而且会因为完成某项工作而满意。芸卉也会打电话来关心我的状况,她一直认为我在这种挑战性高的课组里可能会被欺负。
你不要被欺负就好了,还反过来担心我咧?我说。她在电话那一头。
「哎呀!尼小尔!我在内销课已经四年了,除了课长之外我算是最资深的了,我怎么可能被欺负?」
但其实真实的状况我都知道,那些比她资浅的课员总会因为芸卉心地善良又单纯有礼,所以总会把某些不该是她工作份内的事情拜託她做。她还会很高兴的笑着对人家说:「没关系没关系,这我来帮你做就好了。」
听说芸卉的马自达6被她的妹妹开出去,结果撞烂了前面的保险桿,还爆出气囊来。「我的天!我差点没气死!」芸卉说。但其实她怎么会生气呢?情况一定是她妹妹把车拖回来,然后跟她说保险桿坏了,气囊也爆了,要记得去修理。而她一定是问妹妹有没有受伤?保险桿跟气囊才不是她在乎的。
「尼尔,我是真的很生气,气她撞坏我的保险桿,而且气囊很贵的你知道吗?一颗要三、四万呢!」她说。
是啦是啦,我知道你很生气,你妹妹没事吧。
「还好她没事!车子的事情比较好解决。」她松了一口气的说着。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芸卉。
在外技课的好日子没过多久,课长开始出状况了。而且他出的状况是非常离谱的,我开始怀疑他根本就没有当过主管的资历,更不懂得什么是当课长该做的工作。
我很想现在就开始批判他,可是一旦开始批判起来,可能会花掉很多篇幅。所以下一集我再告诉你。
十年的你 (10)
田雅容后来把伞拿来还我了,在那之后的几天。也就是说,那只史奴比是我的,而她的史奴比被她的同学「不告而借」的拿走。所以她以为我的史奴比是她的,而我的史奴比跟她的长得一模一样。
「那天在餐厅里我有遇到我同学,但我跟她们并没有同桌吃饭,她们离开的时候把我的伞拿去用了,本想说会在我吃完饭之前拿回来还我,但她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所以我以为你的伞就是我的伞。」
经过她这一番解释,让「史奴比的消失」不至於成为一桩悬案。
对,她叫做田雅容。我的初恋。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她把伞拿来还我的那一天,那时我们已经互相留过BBcall号码。那时手机这种东西还没有开放民营,所以全台湾唯独只有一家公司有手机服务,那家公司叫做中华电信。而当时的手机并不叫手机,叫做大哥大。
我听我爸说大哥大之所以叫做大哥大是因为当时有大哥大的人都是有钱人或者是黑道大哥,故而名之。大哥大的样子就像一支无线电话,只是体积不小,而且重量以公斤计算,名字统称黑金刚。后来常有笑话说一把黑金刚在黑道大哥手上,遇上干架的时候不但可以拿来烙人〈台语。就是叫大队人马来的意思。〉,还可以当凶器。我曾经看过,也拿过大哥大,我觉得那应该叫做武器,而不是手机。记得周星驰的电影里有提到说摺凳是七大武器之首,我倒觉得黑金刚才是。
她拿伞来还那天,气温还是很低,离农历年剩下不到两个礼拜。这天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围着黑色的围巾,那真的像一只怕冷的鳖。我因为这样笑了出来,她问我在笑什么,哼哼!白癡才敢说。她背着一个大袋子,说她正要回家去。因为她已经交完报告,而且期末考试也已经结束。我问她你要怎么去车站,她说搭公车。
我说我有一台破烂小Jog,如果她不嫌弃,我很愿意载她去。
她只问了一句车在哪里?然后就跳上车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女孩还真好说话。
其实载她去车站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交谈。我本来想跟她聊聊刚刚停在校门附近的那辆宾士跑车,我很喜欢那辆车,而且听说那辆车是我们学校的某个学生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的竟然没开口,就这样一路安静到车站去。
在路上我们看见有人因为道路纠纷打起架来,因为当时我们是红灯,反正眼睛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就把打架当看戏。一直到绿灯亮起,她也没说什么,我也没有因为刚刚参与打架的其中一个少年的左勾拳打得像在挥苍蝇而发表任何意见。所以,我们就真的一路安静到车站。
到了车站我才问她说她家在哪里?她说高雄,我吓了一跳。后来再问清楚一点,我才知道她家离我家的距离很近,但也近的很尴尬。那是一种骑机车嫌太近,骑脚踏车嫌有点累,走路去又像白癡,开车的话更是智障的距离。现在你问我多远,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了。
「喂。」她叫了我一声。
我有名字好吗?
「你的名字很绕口,而且念起来像美国人的名字,我才不想叫。」
这也只是简单的三个字好吗?
「我就是不想叫,你要咬我吗?」
好好好,不想就不想。
「喂。」
怎么样?
「寒假到了。」
我知道,但我还有一科没考完。
「你寒假想干嘛?」
还没有计划,大概是冬眠吧。
「你可以正经点吗?」
我是很正经啊。你不觉得冬眠是过寒假的好方法吗?
「好吧,那你慢慢冬眠吧。」
她有点生气,转头就走进车站了。当时我其实觉得有点难过,因为扣掉我还有一科期末考还没考的时间,我可能会有整整一个寒假不会看见她。而且我还耍嘴皮子的对她说我整个寒假都要冬眠,我想她大概很不爽。
於是,我跑到车站附近的泡沫红茶店里去借电话call她。我祈祷老天爷千万不要让她上了火车,不然她没办法回我电话,我就得在泡沫红茶店里等她五个小时。
〈台北到高雄的大约时间〉没几分钟她就回了电话,还好她还没上火车。
票买了吗?我问。
「买了。」
那你上车了吗?
「上车了。」
那你怎么回电话?
「你是白癡吗?我当然要下车回电话呀。」
那火车还要多久开呢?
「已经开了。」
啊?什么?已经开了!?
「对。所以你最好有事情要告诉我,不然你就倒楣了。」
我当然是有事情要告诉你,不然我call你干嘛?
「什么事?」
我要跟你说我寒假并没有要冬眠啦。
「喔,是喔,那恭喜你啊,懒猪。」
我一点都不懒。我跟你说冬眠只要要逗你笑的。
「我并不会因为一个人跟我说他一整个寒假都要冬眠就会笑出来好吗?」
你不觉得这是一句很幽默的话吗?
「不觉得。」
喔……那好吧。
「什么叫那好吧?」
就是那好吧的意思。
「你call我就是要跟我解释你的幽默感吗?」
不是,我是要跟你说我不会冬眠。
「你是笨蛋吗?」
不是,我不是笨蛋。
「……」
你在生气吗?
「没有。」
有。你在生气。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她歇斯底里了起来。
你想喝红茶吗?
「你说什么?」
红茶。你想喝红茶吗?我在泡沫红茶店里,我帮你买杯红茶让你消消火好吗?
「我要石榴红茶。」她说。
我买了饮料回到车站,她站在刚刚下车的地方等我。我走了过去,把石榴红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说有点酸。
我又载着她离开车站,但我不知道要载她去哪里。她也很奇怪的没有问我到底要载她到哪里去。我就这样顺着原路回学校。在路上看见刚刚有人打架的那个路口已经围了三部警车,刚刚那些打架的人似乎叫来了更多的人,一时之间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些个刚刚在这里打架。
「你要载我去哪里?」她终於开口问了,在离学校只剩下几百公尺的时候。
我不知道,而且我正在盘算把你卖了我会分到多少钱。
「那你会变得很富有。」她说。
是吗?你怎么这么有自信?
「我并不是有自信,我只是认为我不是你。」
阿咧……你很幽默嘛。
「比起你的幽默,我是略胜一筹。」
然后学校到了。她下了车,我把车停好。这时遇见同班的几个同学,他们看见我身边有个田雅容,喔来喔去的像一群狼一样。其中一个同学说晚上六点半要一起到公馆吃烧烤,要我约田雅容一起去。
你要去吗?烧烤。他们离开之后,我回头问。
「要吃到几点?」
我不知道,但通常都会哈拉打屁到蛮晚的。
「那我要几点回家?」
我不知道,如果你愿意搭统联的话,其实二十四小时都有班车的。
「那我要怎么去搭统联?」
我可以载你去搭统联。
「喔,好,那我跟你去吃烧烤。」
但是你要牵着我的手进烧烤店。
「为什么?」她吃惊的问,眼睛张的老大。
关於这个为什么,我可不可以改天再告诉你?
「可以,那我就改天再牵你的手。」
其实,在她话刚说完的那当下我就把她的手牵了起来,紧紧的。她用力的甩了几下试图挣脱,但并没有成功。
一天,很晚了,我下班回到家,爸爸坐在他习惯坐的那张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瓶威士忌,「儿子,有空吗?来跟我聊聊天吧。」他说。我没多想什么,背包放着就坐到爸爸旁边去。
这天,他跟我谈到妈妈。
田雅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是在我们都要升大二的那年暑假。我记得在那之前我曾经住院过,因为我得了登革热。我想不到一只蚊子可以让我在病床上躺好几天,我一度发烧到三十九度半,而且全身像是被上万支针扎一样的疼痛,我的身体开始出现红疹,而且奇痒无比,越搔越多,难以抑止。有一次我在睡觉,田雅容到医院来看我〈她每天都会来〉,她不想把我吵醒,静静的坐在我旁边削苹果。可能是病房的光线不足的关系,她把病床旁边的那盏抬灯打开,在那瞬见我刚好醒来,睁开眼睛看见一道强光,「不会吧!天使要来迎接我了吗?」我说。她以为我烧坏头壳了,赶紧跑到病房外叫护士。
爸爸在那时候认识了田雅容,在那之前他只听我讲过她,但并没有见过她。
「伯父您好,我叫田雅容,文雅的雅,容貌的容,是尼尔的女朋友。」她第一次见到我爸爸的时候,很有礼貌的笑着说。
爸爸,你别看她现在文静有礼的样子,其实她对我很凶的。我说。
「我什么时候凶过你?」她皱起眉头的质问着。
很多时候啊,只是我这个人一向只记好不记坏,只念功不念过,所以我忘了你什么时候凶过我了。
「是这样喔。那我这个很凶的人现在就要回去了,要吃苹果你自己削啊。」
她作势收拾自己的东西,把剩下的两颗苹果摆在病床旁边的桌上。然后亲切的笑着跟我爸爸说了句再见,随即回头对我做了个鬼脸,走出病房。
没两分钟她就回来了,她回来的理由是天气太热,医院的冷气吹起来很舒服。
当然,她是不可能真的离开的。一直到我们分手那天,她都不曾真的离开。
她第一次到我家,是因为我答应过她要煮饭给她吃。她一直不相信我是个会煮饭的男生。她说我看起来一副好命相,应该是连扫地拖地都不会的公子哥儿。但当我把一盘盘家常小菜端上桌的时候,她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还跑进我家的厨房去翻看了一会儿,我问她到底在找什么?她说在看我妈是不是躲在厨房里。
「尼尔,你妈妈是个很完美的女人。」爸爸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嗯。我知道。我这么回答爸爸。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妈妈是不是个完美的女人。
时钟指向十一点整,钟声噹噹的响了十一声。爸爸点起一根烟,同时也递了一支香烟给我。我曾经在当兵的时候抽过大约一年的烟,但越抽越觉得没意思,所以就没再碰烟。
我接过烟,拿起打火机点燃。好几年没再抽烟的我已经不太熟悉烟在喉头的感觉,虽然没有引发烟咳,但却开始一阵晕眩。
爸爸,改抽淡一点的菸吧。我说。
「喔……你妈妈也这么跟我说过。她说长寿烟抽了根本不会长寿,乾脆换个淡一点、名字好听一点的烟来抽抽。」
爸,怎么今晚突然间要跟我谈起妈妈呢?
「因为我很想她。」
……。我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尼尔,你知道我跟你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吗?」
我不知道,你没有跟我说过。
「那你有兴趣听听吗?」
当然有。
「好。我二十五岁那一年,那时候我还在嘉义教书。有一次教师研讨会在高雄举行,所以我搭着火车来到高雄,在研讨会上看见你妈妈。」
然后你就开始追妈妈?
「我不知道那方法是不是叫做追?两天的研讨会结束以后,我走到她旁边去,问了她一句,你在哪间学校任教啊?她说她在高雄市乐群国小。我回到嘉义之后就开始写信到乐群国小给她。直到第三十六封信之后,她才回了一封。」
她回信说什么?
「你应该先问我为什么她要在我写了三十六封信之后才回信?」
喔,为什么她要在你写了三十六封信之后才回信?
「因为那封信我只写了一句话,却写了十多张信纸。」
哪一句?
「嫁给我好吗?一共写了九百次。」
我的天!爸爸,我不知道你是个把妹高手啊。
「哈哈哈!」爸爸笑了,「你应该称讚的是你妈妈,她才是把哥高手。」
为什么?她回信里写了什么吗?
「她只写了一行字。」
什么?
「我不要聘金,不要婚纱照,不要红包来红包去,不要所有的结婚习俗。」
爸爸抽了一口烟,然后缓缓的吐出来。
妈妈只写了这些吗?
爸爸摇摇头,「还有最后一句。」他又抽了最后一口烟,然后撚熄烟头。
「我只要你爱我。」爸爸说,「对,她信中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只要你爱我。」
两年之后,爸爸从嘉义请调到高雄的乐群国小。又过了半年,他们订了婚。民国六十三年,也就是西元一九七四年的夏天,他们结婚了。
后来,我又煮了好几次的饭给田雅容吃,她已经相信我是个会煮饭炒菜的男生。但她再也不会跑进厨房找我妈妈。
又过了一年,也就是大二要结束的那一个暑假,田雅容取得了到德国去当交换学生的资格。这对大学生来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你的所学所知将不只是在台湾的视野而已。
但是她不要。
「我不要。」她说。
不要?为什么不要?我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为什么一定要去?」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小雅。在一起之后没多久,我开始叫她小雅。
「为什么你跟我的教授说的一样?」她开始学着教授的嘴脸,「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八啦八啦八啦八啦……」每一个字都挤满了外地腔,那个教授说话就是这样。
但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我可以把机会让给别人啊。这可是功德一件呢。」
这不会是功德一件的,小雅。你要知道交换学生可以学到的东西是比普通大学生要来得多的。
「这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要放弃呢?
「你这么喜欢去,那我让你去好了。」
阿咧!这是什么傻话?你能去是因为你够聪明够资格,而且这不是我说换我去就换我去的好吗?
「你知道德国在哪里吗?」
知道啊,在欧洲。
「你知道那有多远吗?」
昨天我上网查过,大概距离台湾一万四千公里。
「你知道德国会下雪吗?」
我知道,那边八月份的气温就在十五至十八度左右了。
「你知道我很怕冷吗?」
我知道啊。你可以多带一些衣服去,我也可以存点钱买件大衣给你啊。
「……」
而且你不是最喜欢看雪了吗?
「……」
那里有阿尔卑斯山喔。
「……」
南边就是瑞士跟奥地利了耶,那是很漂亮很美丽的国家喔。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她。
「……」
你干嘛不说话?
「一万四千公里耶……」
嗯。一万四千公里。
「那离台湾很远耶……」
是啊,搭飞机要将近十五个小时喔。
「难道你都不会舍不得我吗?」
我当然会舍不得啊。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我应该鼓励你,而不是阻止你。
这天晚上,我跟雅容发生了关系。不怕你们笑,我们都是第一次。两个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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