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弄咖啡馆(完整+番外)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6 17:30:36 / 天气: ------------------------- / 个人分类: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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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好久不见,你们好吗?
久违了,你们。
我写完《六弄咖啡馆》的那个晚上,台北正在下雨,墙上的温度计说气温是二十七度,时钟说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一分,我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把气吐出来,用键盘打下“全文完”的同时,跟过去完成了十一本书时的情况不一样,我竟然没有“我终于又写完一本书了”的兴奋感,心里反而有个声音对我说:“嘿!恭喜你终于完成了啊!距离上一本《寂寞之歌》已经三百天了,这间咖啡馆盖得太久了吧。”
我还记得二○○三年六月时,我开始筹划要在高雄开“橙色九月咖啡馆”,一直到它完全完工、开始营业也只花了不到六十天的时间(这当中不包括找店面的一年多),但这本《六弄咖啡馆》却让我盖了三百天才盖起来。
我想不出什么原因,明明我并没有太多的外务或是贪玩太多的时间,但这间咖啡馆就是花了我三百天。
为什么要写《六弄咖啡馆》?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主要架构成形于一个天色阴暗、气温很低、又湿又冷的温泉度假村里的某个男汤,几个臭男人围在一起讲一些五四三言不及义的东西,白色的毛巾折了好几折之后摆在额头上当当日本人,嘴巴里三不五时就叼根香烟。
老甲烦恼自己的女朋友到现在还不想嫁给他;老乙说私房钱上星期被老婆从隔了好几隔的橱柜夹层中找到了,现在命苦得要死,劝老甲还是别结婚得好;老丙说他的小孩快上幼儿园了,负担加重真是烦恼。
听完他们的唠叨,于是我告诉他们一个故事。我一个朋友,他是我的同梯,我们一起进新兵训练中心,一起下同一个部队。他退伍后一直一个人生活,女朋友也有,家人也都还在,只是他比较独立,所以他坚持一个人到台中去工作。但他运气不好,到了一家不太正常的公司工作。这家公司在一栋商业大楼的九楼,那其实是一家诈骗公司,他一进去就挂主任头衔,却什么事都不需要做。公司里办公桌至少有五十张,来上班的却不到五个人,每张桌子都是空的,就算这位置有人坐,桌上也只不过是多摆了一具电话机。经理跟总经理每天都不知道在哪里,总机小姐也只会上网看在线购物。至于他这个主任该做什么工作呢?坦白说,他去上了五天班,五天里连一件事情都没做,连一通电话都没接到。
然后事情发生了,一天傍晚接近下班时间,一群恶霸冲进公司,扬言要找他的总经理,这时全公司只有他跟总机小姐在,他告诉那些恶霸,说不知道总经理在哪,对方从来没有进过公司,他连见都没见过。一旁的总机小姐则是吓得连话都不敢说。
恶霸把我朋友打了一顿之后,就把窗户打开,然后把我朋友从九楼丢下去。
对,你们没看错,他们把我朋友从九楼丢下去。
一年半之后,我接到了这个朋友的电话,大约有两年没有联络,他说他到台北来工作了,邀我一起喝杯咖啡。我以为他一直都过得还不错,但我没想到他曾遭遇这样的事。
“九楼?”我相信我的眼睛一定睁得很大,因为听他诉说这件事时,我真的非常非常地惊讶,一是惊讶他为什么这么倒霉,二是惊讶他为什么还活着。
“对,九楼。”他点点头,笑着说。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你确定你是人吧?”我还刻意摸一摸他,确定他是人。
“我当然是人。”他笑了一笑,“当时我掉在一辆大型的厢型车上,算是命大,也还好医院就在附近,救护车很快就到了,不然我还是活不了。”
他后来把情况说了一遍。他说那群恶霸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他根本就不知道,除了猜测总经理跟那群恶霸之间可能有利益纠纷之外,没有其他的方向可以猜测。而他接下来说的话真是让我难以消化,他说,从九楼掉到一楼的速度,他没办法去回想,他只记得他被丢出来之后,就直接栽到车顶上了,而因为他用尽所有力气绷紧自己的肌肉,加上某些身体危机反应的激素快速地分泌,在砸上厢型车顶的那一剎那间,他全身都破了
对,他全身都破了。身上大概有数十条撕裂伤,是身体里的力量撑破皮肤造成的。然后他卷起他长袖衬衫的袖子,让我看看他手上的好几条疤,说:“这样的疤,我背上有十几条,全身加起来有五十多条。”
他全身一共缝了七百多针,严重的脑震荡让他在医院里吐了三个星期,他全身有一半左右的肌腱是受伤的,必须经过复健才能回复肌理功能,他骨头断了几根他也忘了,内出血并发肾衰竭几乎要走他的小命。当这些难关都一一度过之后,他还得面对一种每天都要面对的痛苦:以一针两孔(一进必有一出)来算,全身一共超过一千五百个针孔,在他每天麻药退掉的时候,就像是有人拿刀在割伤口一样地痛。
“但是我活过来了。”他说,“对于人生,我的看法改变了很多。”
听完故事,老甲老乙老丙都安静了,他们的表情告诉我,我说了一个让他们感觉头皮发麻的故事,但我也同时告诉他们,他们其实已经很幸福,比起很多人来说。
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六弄咖啡馆》这个故事的架构,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不停地建构起这个故事的样子,然后我花了三百天来写完它,一直到现在,我完成故事之后再来写这一篇序,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朋友可怕的遭遇会让我想写《六弄咖啡馆》。
痞子蔡在他的著作《孔雀森林》的自序里提到:“通常序都是写点感言或是关于内文的种种。”然后他调侃自己,说他的序都写得像小说。
这时我回头看看自己这篇序,写得像不像小说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根本就不像是《六弄咖啡馆》的序。
不过,我觉得没关系啦。我本来就是个写小说的家伙,所以我写什么东西都像小说也是很正常的,对吧?
好啦,让你们等这么久才有新作品问世,真是不好意思啦。《寂寞之歌》之后真的好久不见你们了。久违啰,我亲爱的读者朋友们,好好地享受《六弄咖啡馆》的咖啡香吧!
吴子云二○○七年夏初于台北
六弄咖啡馆
欢迎光临
六弄的老板是个年轻人,男的。
大約三十歲吧。
六弄是店名,所以就叫做六弄咖啡馆。
奇怪的是,店並不是开在某巷六弄裡,
它的地址甚至只有某巷某号,沒有某弄。
我也对这店名很好奇。
他說欢迎光临的时候,是在我身后的,
我不是被他吓了一跳,只是沒想到,
竟然有人是在这个奇怪的位置欢迎客人的。
不是都该在客人的面前吗?
「妳好,请坐啊!想喝什麼?」
『嗯...不...我....』
「现在可以煮的咖啡不多,先跟妳說声抱歉喔。」
『嗯....沒关....』
「对了,喝咖啡最好什麼都別加,才叫做喝咖啡。」
『喔....』
「別担心,我的咖啡不会让妳睡不著的。」
『嗯....』
他就像个兴奋的孩子,一张嘴停不下来,
他說的每一句话我都还来不及回应,
他就开始說下一句话了。
那对我来說还是一个新的工作,即便我已经领过这家公司两次薪水了。
每天上班时,打完卡之后,我就得走过三个弯,看到四个人,最后再经过一个摆著
上千支的广告看板用的胶膜;千顏万色的仓库之后,我才能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
,我放下包包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传真机旁边收前一天晚上的传真,那传真
机就像是古时候的鬼怪千山姥姥一樣,吐著很长很长的白色舌头,一圈一圈地瘫在
地上。对,就是瘫在地上,毕竟传真纸在地上是不会动的。
那传真上面会有许多的公司名称、联络人电话、地址或是该公司的仓库编号、需求
產品型号,还有一句「请在某月某号之前寄到,谢谢!」
然后,我就必须把这一大堆传真整理好,再走到电话答錄机旁边按下答錄机来听,
这裡面会听到的是一些零售代理商的订货留言。他们的留言是有公式的,这个公式
是这些零售代理商跟我们公司之间的約定。
举例来說:
「我这裡是永昌0184,我需要N3007、P6004、R2013各一支,还有3010、9010平面
铝条各三组,镶嵌器四支,请最慢在后天寄到。」
这就表示有一家零售商的店名叫永昌,它的代号是0184,它要N3007、P6004、R2013
的广告胶膜各一支,还有长30公分、宽10公分以及长90公分、宽10公分的平面铝条
各三组,一组就是三十条为一捆,镶嵌器就是把铝条固定在看板上的器具。它要在
后天以前收到这些东西。
当我正在听这些讯息时,我就必须拿出一台像是PDA的小机器,快速地在上面记錄
店家的需要,然后再拿到电脑旁边,插上一条传输線,让我刚刚记錄的东西可以从
印表机裡印出来。
接著就是开始打单据的时间了。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在这之前我会先泡好茉莉花茶,然后开始面对萤幕,键入今
天该出货的货单。通常这个程序需要我三个小时的时间,因为我对產品还非常的不
熟,而且我的电脑常常当机。
然后就是叫正在外面打来打去玩追逐战,或是蹲在一团抽煙讲笑话的几个小男生进
来拿货单。他们是公司的送货员,大概都十八到二十二歲,都是在念夜二技或夜二
专的小男生。他们会自己分配送货范围,通常最远只会送到新竹,新竹以南就会叫
货运了。
然后,下午的时间就是我接电话跟打电话向上游厂商订货物,还有联络海运公司,
空运公司,确定货柜及货机到港的时间的时候了。
总之,我的工作很明显地分两块,第一块就是把货送给別人,第二块就是叫別人把
货送给我。
看得出来我在什麼公司工作了吗?
广告公司?嗯,不太对。
广告用品公司?嗯,不尽正确。
广告用品器材公司?嗯,还差一点。
广告用品股份有限公司?我打你喔!
我们的区总(他的职位是台湾区最大的)常說,我们公司可以說是广告公司,也可以
說是广告用品公司,也可以說是广告用品器材公司,但其实,最适合的名字应该是
「广告相关万有公司」。
他的意思是,只要跟广告有关的,我们都能提供服务。
那或许你会问:「报纸广告呢?」,沒问题,我们有代刊中心。
「杂誌广告呢?」,沒问题,我们有平面广告设计师帮你处理,让你刊到杂誌上的
广告令人印象深刻。
「电视广告呢?」,沒问题,我们有自己的广告公司,完整的团队可以替你拍好广
告,敲定播出频道及播出时间。
就连广告顏料、广告传单、广告牆出租....等,只要有广告两字,我们都能处理。
甚至连高速公路旁那种超大型看板都有好几根是我们公司的。
不过,区总有附带一提,除了广告明星不能代为安排吃饭甚至上床以外,其他有关
广告的事都难不倒我们公司。
所以,我的部门只是公司裡非常微小的一块,也是比较不赚钱的部门。但是,当跟
我交接的那位大姐說我所接管的所有货品价值超过一亿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所谓比
较不赚钱的部门,还真不是普通的贵啊。
发现六弄咖啡馆的那天,我特別晚下班,原因是我在等待一通海运公司的电话,他
们搞错了货号及柜号,把我们的货送到日本去了。
我离开公司的时候已经晚上接近十点了,这是我第一次这麼晚下班。其实我在公司
裡的时候挺害怕的,因为离我最近的保全公司人员在至少八十公尺以外,而全公司
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在去廁所的时候就一直有周遭的空气有点变冷的感觉,从廁所
回来之后,一度把窗外路灯照著树之后映在牆上的树影看成一个人坐在牆上搖啊搖
的,我不是一个很大胆的女孩子,那一秒钟我全身发麻,就差那麼一点点我就哭出
来了。
我刻意地把后面那台音响的声音开大一点,然后尽可能地不要去看那一面吓到我的
牆。
离开公司的时候,我还走过去跟保全人员說,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帮忙把办公室外面
那棵树茂盛的枝叶修一修,保全人员是个很憨厚的老实人,他說:「梁小姐,我只
是一个保全,我不会园藝耶。」我一听,差点昏倒在那裡。
搭捷运回家的时候,我还稍微地在发抖,我还在想要打电话给在高雄的妈妈,问她
能不能在下週我回高雄时带我去收惊,然后,在打与不打之间,我一直犹豫著,就
这樣犹豫到快到家。
如果不是平常习惯走回家的那条路的地下水道正在施工而封了路,我想,我永远都
不会知道六弄咖啡馆开在我家的后面的后面的后面那条巷子裡,跟我家的巷子是平
行的。那裡是我不太可能会经过的地方,至少在我还不熟悉台北之前,我是不会去
走那裡的。
我经过六弄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一家咖啡馆,因为它还沒有招牌,我是被它的
门前一只可爱的小貓吸引了目光,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只貓带回家养的时候,才发
现有一块大概三十公分平方的木板子钉在门的侧边写著「六弄咖啡馆」。
然后,我开始注意这间店的樣子,它的大门边有个展示用的柜子,柜子裡除了一张
裱了框的书法之外什麼都沒有,那上面写了一些东西。
「牠叫做小綠。」有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
『啊?你說什麼?』我吓了一跳。
「那只貓啊,牠叫做小綠。」
『喔?小綠?』
「要进来坐吗?」他推开了玻璃门,转头问我。
『呃....我....』我还沒想好怎麼拒絕的时候,他又接著說,「欢迎光临。」
「不好意思,刚刚我去巷口的7-11买东西,地下水道的施工封了路,我绕了三条
巷子,多花了一点时间,不然,通常只要两分钟就能回来了。」
『嗯...』
「妳好,请坐啊!想喝什麼?」
『啊...不...我....』
「现在可以煮的咖啡不多,先跟妳說声抱歉喔。」他站到一张靠近落地窗的桌子旁
拉开了椅子,我慢慢地坐下。
『嗯....沒关....』
「对了,喝咖啡最好什麼都別加,才叫做喝咖啡。」他走向吧台时候回头說。
『喔....』
「別担心,我的咖啡不会让妳睡不著的。」在进吧台之前,他又跳出来說。
这时,我心裡只想著该怎麼离开这裡,但面对一个这麼热情招呼你的老板,我真的
不知道该找什麼理由离开。
『嗯....喔....』我小小声地回应著。
「记得我刚刚有告诉妳,现在能煮的咖啡並不多吗?」他回头看著我问。
『嗯,记得。』
「其实是因为我的店还沒开张,开幕日订在下个礼拜六,现在还是我的前置作业期
间,所以我並沒有太多的產品可以介绍给妳喝。」他站在吧台裡,手边忙著拿东拿
西的,偶尔抬起头来看著我說,「不过,我这几天试了几种不同感觉的咖啡,再加
进一些调味,我想妳应该会喜欢的,请问小姐贵姓呢?」
『....嗯...我姓梁。』
「梁小姐,平常有喝咖啡的习惯吗?」他开了一炉小火煮著开水,但那炉火其实不
小,瓦斯被燃燒的轰轰声非常清楚。
『偶尔,不过,我喝不多。』
「那麼,妳能接受黑咖啡吗?」
『黑咖啡?』
「是啊。我刚刚有跟妳說,喝咖啡最好什麼都別加,才叫做喝咖啡啊!」
什麼都別加?那不是很苦吗?
坦白說我沒喝过完全不加糖跟奶精的咖啡,那一小滩黑色的水实在沒什麼魅力诱惑
我把它喝到肚子裡。在办公室裡的时候,我也是只泡些花茶或纯茶来喝,相较起来
比较重口味的咖啡,我虽然並不排斥,但也不会常喝。平常在家,偶尔想来杯热的
饮品,打开柜子也只有两种选择,不是麦片牛奶就是阿华田,咖啡的话也只有三合
一的麦斯威尔。
『嗯,是吧....』我沒有直接表达我的习惯,只是轻声地附和。
「所以妳要黑咖啡啰?」他浅挑著眉问著,好像有点高兴我被他說服了。
『........所以你在表示现在你的店裡沒有糖跟奶精啰?』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笑出声来,「不、不、不,不是的,妳误会了,梁小姐,我是在介
绍妳喝黑咖啡,不是在暗示妳我的店裡现在沒糖沒奶精,」他摸了摸头,「不过,
妳的反应还真快啊。」
『不是我的反应快,』我稍稍吐了舌头,『只是我沒喝过黑咖啡而已,所以....这
表示你的店裡有糖跟奶精吧。』
「沒有。」他說。我感觉有好多只乌鸦从头上飞过去。
「看樣子,我得再一次跟妳說抱歉了,因为现在还是前置作业时间,所以我还在联
络厂商比价,很多东西都还沒送来,店裡只有我自己去买的一些咖啡豆,还有几颗
苹果。如果妳真的不想试试黑咖啡,我切苹果请妳吃吧。」
『那,沒关系,煮了就煮了,我可以喝喝看。』
这时水已经煮开,他在那已经煮开的水上插上一个玻璃杯,那杯子长得很奇特,上
粗下细,粗的部份很胖,大概比细的部份胖了五到六倍。粗的部份放了已经磨好的
咖啡粉,细的部份像根管子,用来联接下方盛著开水的圆形玻璃壶。
当细管子插上圆形壶的时候,約莫过了两三秒钟,下方的水开始顺著细管子往上流
,在上方胖杯子裡的咖啡粉开始被顶上去,然后他拿了一根像桨一樣的东西,在胖
杯子裡前后旋转著。
『我有几个好奇的问题想请问你。』
「请說呗。」
『这是什麼杯?』我指著他正在使用的东西。
「这不是什麼杯,这是虹吸壶。」
『虹吸?哪个虹?哪个吸?』
「彩虹的虹,吸管的吸。日本人管它叫做赛风。」
『赛风?赛车的赛,风车的风?』我开始对这些名词感兴趣。
「其实那是翻译名,英文是Syphon,这不一定要仔细地斟酌用什麼字才正确,不过
,妳說得也沒错,确实是赛车的赛,风车的风。」
『为什麼要叫做虹吸呢?』我继续问著,这时整间咖啡馆已经弥漫著浓浓的咖啡香
。
「妳想知道?」他拿著那根像桨的东西在咖啡裡翻搅著。
『嗯。』我点头。
「很好,我也不知道。」
刚刚那群乌鸦又飞回来了。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为什麼要取名虹吸,取名的人早就已经做古了,而且虹吸
其实不是这种壶的真正名字,虹吸是一种化学现象的名字。因为这个现象才发明这
个煮法,所以这壶才会被顺便叫做虹吸壶。」他一边說,一边把已经煮好的咖啡慢
慢地倒进杯子裡。
『那这煮法是谁发明的?』
「大概是在一百六十多年前,英国人从化学实验用的试管中发现了这种方法。」
『那你知道原理吗?』
「梁小姐,妳在考我吗?」他的表情有些无奈。
『我只是好奇嘛。对了,还沒请问你贵姓大名?』
「我姓关,叫做闵綠。我的名字有点怪吧。」
『是还蛮怪的。』
「妳怎麼沒有问我哪个闵,哪个綠?」
『你不打算說吗?我以为你自己会說。』
这时他端著两个装满了咖啡的杯子,从吧台裡走了出来,满室的咖啡香依然弥漫。
「闵是一个门,裡面一个文的闵,綠是綠色的綠。」
『喔?你支持民进党?』
那群乌鸦又回来了,只是这次是被我叫回来的。
「梁小姐,妳冷了。」他放下杯子,移动了其中一杯到我面前。然后拉了一张椅子
,坐到我的对面。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要继续虹吸的话题吗?」
『好啊!我还沒听完呢!刚刚我的问题是你知道虹吸的原理吗?』
「它的原理是因为压力不同造成液体流动的现象。当两端高度不同,水面较高的一
端水会自动流向水面较低的水瓶,这种现象叫虹吸现象。刚刚我在虹吸壶的下方装
了水,而上方沒有水,经过加热產生压力差,下方的水就会开始往上面跑,然后才
能把咖啡粉煮成咖啡。」
我听完,脑筋有点转不过来,『我不是很了解耶。』我說。
他看了看我,再回头看了看虹吸壶,然后端起他的咖啡,「反正,」他喝了一口咖
啡之后說,「水就是会跑上来,咖啡就是会煮好。」
『好吧,只能这樣啰。你就算再怎麼解释,我可能还是不会懂。』
「黑咖啡要趁热喝,先喝喝看吧。」他指著我眼前的这杯咖啡。
在我把视線放到那滩黑水之前,我注意到了杯子和杯盘。
杯盘上面有一片树叶,但不是真的树叶。那片树叶是紫色的,但好像拋了些金色的
亮粉在上面,再仔细一看,那树叶像是被织进盘子的一樣,一条条细细的線交叉结
织成一片树叶,那些線上面有著一片片非常非常细小的金色亮片。
再看了看杯子,杯子上面则是一朵白花,感觉一樣像是被织进去的。把杯子稍微旋
转一下,那朵白花的茎部就会跟杯子上的叶子连结。
「那是我非常喜欢的杯子之一。」他說。
『好漂亮啊!』
「也好贵啊!」
『这一个多少钱呢?』我好奇的问。
「妳先喝口咖啡吧。」他微笑著,「但是请小心,因为咖啡有油,在咖啡的最上面
会包一层非常薄的油脂,那会盖住大部份的热煙,所以妳看起来那咖啡像是不太会
冒煙,感觉沒那麼烫,其实是非常烫的。」
我非常小心地喝了一口咖啡,苦感立刻就在嘴裡蔓延开来。
『好苦啊。』我吐了吐舌头,皱著脸皮說
「妳的喝法不太正确。」他笑了一笑。
『还有喝法?』
「那当然,这是虹吸式咖啡的特色。」
『那你倒是說說看,虹吸式咖啡是什麼喝法?』
「下一集再說吧,这一集的篇幅夠多了。」他說完,又喝了一口咖啡。
『什....什麼...你說什麼下一集?』我一头雾水的。
「虹吸式咖啡的喝法,不是把舌头当做高速公路一樣一路直接把咖啡往喉咙裡送,
然后无情地吞下去,」他的表情像个在教小学生的老师,「舌头是你跟咖啡沟通的
最佳工具。」
『怎麼沟通?』
「喝下一小口咖啡,让它停在舌头上,用舌头上下翻动嘴裡的咖啡,这是为了让所
有的味道都散开,然后你会慢慢地发现,味道有层次感,有时先苦后涩,有时先涩
后甘,这些层次感的先后取決於咖啡豆的烘焙程度,比较多的深焙咖啡豆,味道是
先苦后涩,浅焙的豆子是先涩后苦,不过,这不是絕对的定律,因为豆子的產地也
是具有決定性的影响。煮功好的人煮出来的咖啡会比水更稠,这在用舌头翻动咖啡
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稠密感。」
听他說完之后,我照著他的话试了一次,我发现很烫的咖啡进到嘴裡,那溫度一下
子就被接受了,我用舌头开始拍打,真的有他說的比水还要稠的感觉,但那味道的
层次感我並沒有感觉到,只觉得还是很苦,我想是我还无法分辨吧。
我放下手上的咖啡,『你是煮功好的人吗?』我问。
「不是,但是我在慢慢变成煮功好的人。」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跟咖啡有
良好的沟通,它会让你的口水都变成甜的。」
『那,像我这樣不懂得喝黑咖啡的人,最好先喝浅焙豆还是深焙豆呢?』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吧台,我朝他的视線一同看过去,那裡有一包包疊起来的咖啡
豆,「我想,咖啡沒什麼入门款,找到自己喜欢的味道才是好选择。」他說。
『这表示我要喝很多种黑咖啡之后才能慢慢分辨自己的舌头愿意跟哪一种咖啡长期
沟通吗?』
「如果妳想开始喝咖啡的话,这可能是必须要走的路,但是,」他举起右手的食指
,像是话說到了重点,「这条路要花多久去走,完全由妳自己決定。」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說了声不好意思,便拿著手机往店外面走去。
我放下手上的烫手咖啡,感觉到自己的唾液渐渐地变甜,有一种喝完茶叶之后的回
甘。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一下店裡的装潢,简单的橙色加上白色,所有面向外面的
部份都使用了玻璃,大量的玻璃。店裡的每一盏灯都是嵌进天花板的,虽然大小不
一,但都透著同樣橙黃色的光,吧台与牆壁上都掛了几张画,吧台后方的开放柜上
摆满了咖啡杯,而且每一个咖啡杯的花樣都不同。他所使用的桌子是白色的石材桌
,配上高背的浅黃色椅子。
他讲完电话,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看著杯子。
「有看到喜欢的吗?」他问。
『啊!不,不是,我只是在看这些杯子的花樣。』
「妳可以选择一个,以后那就是妳的专用杯了。」
『专用杯?』我回头,疑问地說。
「是啊,我打算把吧台后面的这个开放柜当做是放置常客的专用杯,只有这位客人
可以使用。」
『可是,这杯子很贵的不是吗?』
「但是,客人如果喜欢这裡,送他一个杯子也无妨啊。」
『打破了怎麼办?』
「哈哈哈哈,」他笑了出来,「虽然我說是客人的专用杯,但客人也只能用,不能
带走,这还是我的财產,如果打破了,还是要赔的喔。」
『那我还是用普通的就好,不需要给我专用杯了。』
「其实,就算妳要专用杯,我也不知道该给妳哪一个,因为妳还不知道要喝哪一种
咖啡呢。」
『连杯子都有分?』我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咖啡白癡。
「有啊。妳想了解啊?这恐怕一下子說不完,咖啡杯种类大概有十多种,要說完恐
怕天都亮了。」他指著外面的天。
『啊!对!现在几点了?』
「嗯?」他看了一下手表,「再二十分就十二点啰。」
『我想我该回家了。』
「沒关系,妳可以再坐一会儿,咖啡都还沒喝完呢。」
『說到咖啡,我还不知道你煮给我的是什麼咖啡呢!』
「啊?我沒說吗?」
『沒有....』我扁著眼睛看著他。
「抱歉抱歉,我以为我已经告诉过妳了,刚刚那两杯咖啡都是一樣的,都是曼特寧
。」
『真是好苦的曼特寧....』
「曼特寧是标準的深焙咖啡豆,妳沒喝过黑咖啡,会觉得苦是正常的。」
『不过,我觉得现在那唾液的味道是甜的。』
「这就是黑咖啡的特性,回甘。」他有点骄傲的說,「也表示我煮得还算可以了。
」
我从吧台走回位置上,他端来了一杯水给我。
『我有个好奇,但是不知道该不该问的问题。』
「妳请說,我再看看该不该答。」
我浅浅地笑了一笑,『这樣一间咖啡馆,要花多少钱啊?』
「你是问,全部吗?」
『嗯。全部。』
「要包括店租吗?」
『店租多少?』
「非常地便宜,一万块。」
『一万块?』我好生惊讶,『怎麼可能?我住的地方都要租我八仟了。』
「因为这是亲戚的房子,我跟亲戚租,他意思意思收一些而已。」
『原来如此,那这间店花了多少钱?』这依然是我最好奇的问题。
「两百万。」
『你真有钱啊。』
「不。我不有钱,而且两百万在台北开一家咖啡馆,其实算是非常便宜了,我在很
多事情上都自己来,任何细节我都锱铢必较,尽量节省开业时的庞大开销。」
『你本来是干嘛的?』
「我本来是个室內设计师。」
『不好赚吗?』我很怀疑地问著,毕竟这是一个看起来蛮赚钱的行业。
「不是不好赚,而是梦想总是每天催促著我从一成不变的昏迷生活当中醒过来。」
『好像很多人把开咖啡馆当做是梦想。』我回答。坦白說,我也曾经想过。
「其实我也是孤注一掷。本来我是个简单的上班族,但是我觉得那樣的生活,一点
都沒办法让我觉得有意思。」
『所以,开咖啡馆有意思?』
「这应该从很久以前說起,因为我的人生有很重要的几个转折,所以才会走到现在
这一步。」
『转折?你曾经混过黑道,现在放下屠刀重新作人吗?』我开玩笑地问著。
「呵呵呵,不是啦,我不是像陈浩南那种古惑仔,有著很传奇的人生。不过,我相
信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特別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有转折,我想,那是比咖啡杯种类还
要更复杂的了,妳真的想知道我的转折吗?」
感觉时间已经接近十二点,『啊,我明天还要上班....』我說。
「如果妳要继续留在这裡听故事,我当然乐意把故事完整地告诉妳。」
『我很乐意听故事,不过,我不想听完故事,明天黑著眼圈去上班。』我轻轻地笑
著,『所以,我该回去了。』
「好啊,不过,随时欢迎妳来喔,我随时可以告诉妳这些故事。」他也轻轻地笑了
一笑。
他送我到了门口,說了声再见,我要把曼特寧的钱拿给他,他說他连订价都还沒有
订好,等开幕的时候再跟我补收。
但是,当我回到家,整理好了一切,躺到床上去之后.....
黑咖啡的威力,开始发挥了。『我的天呀!』我缩进棉被裡,『让我快点睡著啊!
』我在棉被裡苦恼地說著。
然后,在深夜一点钟,我辗转难眠地坐在床上咬著下唇,望著牆上一秒一秒跳动著
的时钟,「既然已经睡不著了,去听故事吧。」我說。
於是,我回到六弄咖啡馆,那位关老板还站在吧台裡煮著咖啡。
推开门之后,「耶?妳怎麼又回来了?忘了东西吗?」他一脸惊讶卻又带著笑意的
从吧台裡走了出来。
『可能吧,』我笑著說,『我刚刚在这裡弄丟了我的瞌睡虫。』
他听完,先是愣了一下,「啊!哈哈!妳睡不著啊?」他說。
『是啊,你的咖啡害惨我了。』
「真是对不起啊。」
『所以啰,你要赔偿我。』
「怎麼赔偿妳?」
『再来杯咖啡,然后把你的故事告诉我吧。』我說。
「妳打算翘班了?」他看著我问,「妳明天要上班不是吗?」
『並沒有翘班的打算,』我笑了一笑說,『与其睡不著在床上无聊的翻滾,我想还
是来听故事会比较有趣些。』
「如果故事不好听呢?」
『那这杯咖啡就你请客吧。』
「如果故事好听呢?」
『这不是应该的吗?』
「好,我先把咖啡煮好,妳坐一下吧。」他拉开椅子,也就是我刚刚坐的同一个位
置。
『还是一樣曼特寧吗?』看著他走进吧台,我问。
「嗯....不了,我打算煮杯蓝山。」
『說到蓝山,我一直很好奇,为什麼要叫蓝山?』
「因为產地的关系,真正的蓝山咖啡都出產自牙买加蓝山山脈。」
『那为什麼不煮曼特寧了呢?』
「因为我要說的第一个故事,有蓝山的味道。」他在虹吸壶背后看了我一眼。
『蓝山的味道?是什麼意思?蓝山的味道又是怎麼樣的呢?』
「蓝山的味道非常的甘醇,而且真正的蓝山咖啡只有虹吸式煮得出来,其他所有煮
法都沒办法煮出蓝山的香甜。」
說著說著,像煮上一杯曼特寧一樣,他把磨好的咖啡粉放到虹吸上座去,而下座裡
的开水正慢慢地要沸腾当中。
『所以第一个故事是个甘甜的故事?』我說。
「哈哈哈」,他大笑著,「梁小姐,妳认真了。我只是随口說說,故事听完了只有
感觉,沒有味道的。」
『好吧,那你可以开始說第一个故事了。』我斜瞪了他一眼。
「那是我的第一次恋爱。」
『什麼时候?』
「高二。」
『嗯,你继续說。』
「那得从我的名字开始說起。」
我是关闵綠
从小到大,一百个听到我名字的人都会說:
「这名字好特別啊!」
然后大概会有七十个人再问:
「哪个闵?哪个綠呢?」
接下来大概只剩四十个人会再问:
「这名字有什麼涵意吗?」
最后,只有少少的十个人会好奇:
「这名字是谁取的?」
外婆取的。
关是关公的关,闵是悲天悯人的悯字去掉站心旁,綠是綠色的綠。
关是我母亲的姓,所以我不是跟父姓,我的父亲是谁,坦白說,我不知道。外婆对
我說我的母亲是我父亲最小的一个老婆时,我的嘴巴啊啊,张得大大的,完全合不
起来,「那我爸爸有几个老婆?」我嘴巴张得开开的问,外婆說:『你不需要去了
解这件事情。』
我长大懂事了以后,外婆才告诉我本来我的名字叫做关「悯」綠,是有站心旁的悯
字。因为有一天某个算命仙摸著我的头說,这孩子的名字多了个心字,此心不去,
将来必为多心之人,所以悯就变成闵了。我其实不太明白到底什麼樣的人才叫做多
心之人,多心的意思表示会想很多或是很多顾虑吗?
那个时候,我高二,我正在暗恋班上一个叫做李心蕊的女孩子,而心蕊有个好同学
兼好姐妹,叫做蔡心怡。当时我在想,如果名字裡有多余的心字,那麼人就会多心
的话,那心蕊跟心怡怎麼办?
「心蕊,我想跟妳說一件事。」我拉住心蕊的衣袖。
『什麼事?』
「我的名字裡的闵字,以前有个站心旁,妳知道吗?」
『我怎麼知道?』她的表情很明显地就是一付干我屁事的樣子。
「沒关系沒关系,妳不知道沒关系,但妳一定要知道为什麼那个站心旁要去掉改成
闵字。」
『为什麼?』
「因为有个算命仙說,名字裡多了心字,将来长大了会多心,所以拿掉比较好。妳
的名字有四个心字,回去最好快点拿掉。」
『拿掉?』
「对啊,四个心都拿掉,就变成李艸。」
这天之后,有好一阵子,李艸跟蔡台都不太理我。
其实,我並不是认真地跟她们說的,我只是找话题想跟心蕊聊天。而且我根本就不
觉得名字裡面有个什麼字就会怎麼樣。如果真的都这樣的话,那名字裡有淼(同秒)
字的不就会被水淹死?名字裡有鑫字的都会很有钱?名字裡有猋(同飙)字的家裡养
了很多狗?名字裡有焱字(同燕)的家裡不就会爆炸?
在我的观念裡,名字就是一个方便別人叫你的称呼,它代表著你存在著,或是曾经
存在。不过,自从台湾的政治恶斗越趋严重之后,我很自然的被归纳到民进党的支
持者去,只因为我名字裡有个綠字。
其实,我根本就不管政治怎麼斗,我根本就不管顏色怎麼分。
我从出生开始就住在外婆家,有记忆的时候外公就生病了,开始会自己骑腳踏车上
学的时候外公就过世了。妈妈是很平凡的女人,在一家出口商裡工作,我的爸爸就
是这家出口商的老板,我妈是他其中一个老婆,我是他很多孩子裡的其中一个。
不过,我真的不认识我爸爸,我也从来沒有住过他的大房子。說得直接一点,我是
他在外面偷生的孩子。
因为法令的规定,我的妈妈不会有名份,只会有钱拿。所以我只能跟妈妈姓。
全班沒有人知道我的家世,包括所有的老师还有导师在內,沒有人知道我是个私生
子,只有阿智知道。
阿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遊戏,一起追女孩子。
他是个有很多幻想的人,他幻想过要当总统,幻想过要当国防部长,幻想过要当警
政署长,幻想过要当一个FBI,幻想过要当一家公司的主管。
有沒有发现上面所有的幻想工作,一个比一个还要「小」了?因为他渐渐地发现,
要当总统比登天还难;当国防部长也差不多;当警政署长要命大,在当警察的时候
沒被歹徒打死才可能有机会;当FBI首先要先当美国人,但很可惜的他是台湾人;
当一家公司的主管是他这辈子比较有可能完成的幻想。
有一次学校的国文模拟测验,作文题目是:「如果可以重来」。阿智在这次的作文
拿到了全班最高分。他写說,如果可以重来,他想投胎当美国人,然后最好是混血
儿,混到英国血统(美英混血是有很大差別吗?),最好爸爸是英国情报局的干员,
妈妈跟007女郎一樣漂亮,他长大就可以跟著爸爸学习,然后当个情报员,可以像
007一樣帅气。
因为他的幻想实在是「思虑周详」,连在美国住哪裡他都已经幻想到了,只差沒有
写出地址而已。一大篇落落长三大张稿纸的作文是他有史以来写得最多的一次,於
是老师在感动之余给了他一句评语:「想像力丰富,彷彿明天就要重新投胎一樣。
」
而我呢?
我在这篇作文裡,把自己搬到了李心蕊她家隔壁。如果可以重来,我希望她就是一
个女的阿智,跟我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遊戏,然后让我追。
这篇作文的最后,我还用红笔写了一行字,还特地框了起来:「老师,这篇作文请
替我保密,我不想让別人知道我喜欢李心蕊。」
这篇作文,我拿到全班第二高分,老师给我的评语是:「真情流露,单纯又可爱。
不亲自告白真是太可惜了。」
就这樣,老师要我在上课时把作文唸一遍。「我沒有告诉別人,我依然替你保密啊
!我只是把好的作品让全班同学欣赏。」老师說。
这时候会发生什麼情況,我想大家都应该可以想像的到。全班同学像发疯似地一樣
疯狂拍手叫好,甚至在唸完作文之后,该死的同学起哄要我过去把作文亲手送给她
。
「把作文送她干嘛?直接叫她关嫂吧!」阿智这时跳出来大声說。
我想,当时李心蕊的感觉应该跟我一樣,很想马上自杀,死了算了。
但是,不知道我该不该谢谢老师。在我面红耳赤地当著全班同学的面唸完作文之后
,本来也把头低到不能再低的李心蕊,在那天放学后叫住我。当时,我正在牵我的
腳踏车。
『喂,关闵綠!』
「啊!.....呃....妳好啊....李艸....」即使到了这种时候,我还是想试图以开
玩笑化解尴尬。
我还记得那天放学的天气,天空的云像是棉花铺在一张蓝色的大纸上,一条一条整
齐地排列著,偶尔飞过的飞机拖出了长长的白煙,空气爆炸的声音从两万三仟英呎
的高空中传到我的耳边。
其实,李心蕊叫住我的原因,不是为了那篇作文,而是她的腳踏车掉链了。我以为
她被那篇作文深深地感动了,所以想在放学后跟我好好地說說话。但是当她指著自
己的腳踏车掉链的地方,然后面无表情的看著我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想太多了。
「铐夭....」这是我心裡的OS,我当然沒有說出来。
「怎麼了?」这才是我說出来的,而且我感觉得到,这三个字我說的很沒溫度。
『腳踏车掉链了。』
「弄回去啊。」我试著装作完全沒有发生作文告白的那件事,既冷默又无情地說著
。
『我不会。』她搖头。
「那个很简单啊。」我摸头。
『你帮不帮?』
「帮了有沒有回报?」
她听完,牵著掉链的腳踏车转头就走了。
她一转头的那一瞬间,我的世界一整个黑暗了起来,乌云密佈之后立刻狂风暴雨,
大雪纷飞之后世界立刻结成冰。
「欸!」我叫她,她继续走。
「欸欸!」我多叫了一声,她还是继续走。
「李心蕊!」我直接叫她的名字,她还是继续走。
「我帮妳弄啦!」刚刚我刻意装出来的无情完全失败,彻底地举白旗投降。
『不用了。』
「欸!不用回报啦。」我开始牵著腳踏车跟在她后面。
『不用了。』
「真的不用回报啦。我跟妳开玩笑的。」这时,我走在她的后面,距离大概是五公
尺。
『不用了。』
「那妳就要这樣牵回家喔?」
『不行吗?』
「可以啦,可是很远啊,而且等一下不是要补习?」
『我可以去找別人帮我弄。』
「我我我!」我很用力地在她的后面举手,「我就是別人啊!」
『我要去找不用回报的別人帮我。』
「我我我!」我依然继续用力地举手著,「我就是那个不用回报的別人!」
『....』她沒有說话。
「欸!妳给个机会嘛!」我有点急了。
『刚刚给过你机会了。』
「再给一次?」
这时,她停下腳步,大概顿了五秒,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我說:『给了有沒有回报
?』
我听了,心中大喜,「有有有有有!有很多回报喔!」我开心地笑著說。
『哼,沒个性!』她說。說完转头又继续走。
「喂!妳干嘛这樣?好歹也听完回报是什麼再选择要不要走呗?」
『你可以說啊!』
「我可以请妳去吃挫冰!」衡量了一下经济状況,我选了一个好负担的。
『沒兴趣,我敏感性牙齿。』
「那我请妳去吃牛排!」我忍著零用钱可能会花个精光的痛苦說著。
『沒兴趣,我不吃牛。』
「那我请妳去看电影!」这也是一项超级大的开销。
『沒时间,我星期六日都要补习。』
这刀光剑影的对话,我觉得有些受不了,於是,我停下自己的腳踏车。跑向前,一
把把她拉开,放下车档停好她的腳踏车。
『你干嘛?』
「帮妳把链子弄好啊。」我沒停下手,边說边弄。
『我沒有回报可以给你。』
「我刚刚說了,不用回报了。」
不到十秒的时间,掉链的问题就解決了。我把车子还给她,然后走回我的腳踏车。
『那你刚刚說的,你要给我的回报算数吗?』她停在原地,侧脸看著我。夏天傍晚
五点半的阳光是橙黃色的,均勻地铺在她的脸上。
「吃冰吗?」我說。
『对啊。』
「妳不是說妳敏感性牙齿?」
『那我可以选电影啊。』
「妳不是說妳沒时间?」
『所以,只剩下牛排可以选?』
「妳不是說妳不吃牛?」
『关闵綠....』她似乎又要生气了。
「等等!等等!別又生气了」我试图缓和一下,「妳要听我說完。」
『你說啊!』
「因为妳敏感性牙齿,所以我不带妳去吃挫冰。因为妳沒时间,所以我不带妳去看
电影。又因为妳不吃牛,所以我不带妳去吃牛排。」
『这跟刚刚的话有什麼不一樣?』
「当然不一樣。因为我要带妳去吃红豆汤,就沒有敏感性牙齿的问题。然后再陪妳
去图书馆唸书,就不用担心浪费了唸书时间,再请妳去夜市裡吃阳春面,阳春面裡
总不会有牛肉了吧!这樣可以吗?」我說。
她听完,一脸笑意地說,『我还沒答应你啊。』
「妳可以回家考虑一下,这麼好康,不赔稳赚的事情,应该可以接受吧?」
『再說啰。我要去补习了。再见!』說完,她就跳上腳踏车,一踩一踩地,身体一
摆一摆地,越骑越远。
在我还在欣赏她的背影的同时,阿智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地突然擒抱住我,「喔!喔
!喔!有进展喔!」他大声地說著。
「进你个屁!八字都还沒一撇!」我用力地掙开他,然后在他肚子上补了一拳說。
「刚刚看李心蕊笑得那麼开心的樣子,我想你跟她应该是有谱了。」他边說,边在
我的背上补了两拳。
「谱你个鸟!她哪裡笑得很开心?你眼残是吗?」我用右手用力的勒住他的脖子,
「你根本不知道她有多任性!」我說。
「她任性?」因为被勒住脖子,他有点想吐想吐的說著。
「对啊。脾气很差,开个完笑而已,气得七窍生煙。」
「那是你他妈的白目,该正经的时候,你跟人家开什麼玩笑?」他脫开我的右手,
然后把我的双手扣到背后,再压住我的背。
「我怎麼知道她开不起玩笑?」这句话我說得很用力,因我被压著背,弓著身体,
肚子受到压迫,「那只是个小玩笑而已」我說。
「說不定她只是想要你快点修好车链,然后陪她去补习班咧。」
「他妈的!我们一定得一边玩摔角一边說话吗?」我再一次用力掙脫,然后双手扳
住他的手臂,用力地往后拗。
「哇铐!」他大叫,「是你先玩的耶!」
「什麼我先玩?明明就是你一来就给我一招擒抱术!」我說。话才刚說完,他又巧
妙地掙脫了我。
「好了啦!別玩了啦!补习去了啦!」他說。
「是你自己找死来跟我玩的!」我說。
在骑著腳踏车去补习班的路上,我们依然一边玩摔角一边骑车。
我不知道那背著我越骑越远的李心蕊是不是有偷偷地笑著,但是,我很想告诉她,
虽然我跟阿智边骑车边玩摔角,但我的表情,卻因为她而偷偷笑著。
『好可爱啊!你们两个!』我轻轻摀住嘴巴說。
「呵呵呵,不会啦,阿智一点都不可爱的。」关老板稍稍低著头笑著。
『我是說你跟李心蕊小姐,不是你跟阿智先生。』
「喔!啊!呵呵呵,我搞错了!」
『沒关系。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我拨了拨头发,然后塞到耳后,『你跟李小
姐之间的相处对话,一直以来都是这樣的吗?』
「不不不,沒有。」关老板急忙澄清,「在那之前,我们蛮少說过话的。」
『一直到你叫她李艸吗?哈哈哈哈哈。』說著說著,我自己大笑了起来。从李心蕊
到李艸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叫李艸的时候,好像是我跟她的关系在最冰点的时候。」
『你这叫活该,谁要你乱改別人的名字?』
「我只是想找话题跟她說话嘛。」
『那你帮她修完腳踏车之后,你跟她之间发展得快吗?』
「其实,什麼是发展得快,又怎樣才叫做慢?我一点都沒有头绪耶。」关老板点了
一根煙,缓缓地把自己的身体侧靠在椅子上。
說真的,我是真的一点都沒有头绪。两个人的关系发展的快慢,到底该怎麼定义呢
?
修好腳踏车那天,我们就去补习班了。我们补习的地方不一樣,科目也不一樣。她
的成绩虽然跟我差不多,不过,我们的強项不同,弱项也不同。
她的数学很好,我则是在语文类部份比较擅长。她在小的时候学过心算,於是有一
阵子我很喜欢问她「58749+25146*59-32674+22124*21=?」这种类似的问题,不过
出题目的我,总是不知道答案,所以她后来也懒得再回答。
『反正你又不知道答案,說了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她說。
因为強项不同,所以,她选择的补习班跟我选择的就不一樣。我只能每天每天重覆
地在放学的时候独自品嚐那种分离的滋味,偷偷地看著她牵出腳踏车,然后朝著跟
我完全反方向的地方,越骑越远;越骑越远....,然后,心就会碎得乱七八糟的。
好啦,对不起啦,我承认上面的「心就会碎得乱七八糟」是形容地太夸张了。不过
,每天放学,我总有一种很不想现在就分开的感觉。虽然我们根本沒有在一起,甚
至說不上同学感情好。
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我们才刚放学。(当年沒有週休二日)
因为学校的校庆跟园遊会就快到了,所以李心蕊陪著她的好朋友蔡心怡留在学校制
作一些园遊会要用到的大型海报。我也是到那天才知道李心蕊有绘画的天份,只不
过她的天份发挥地不太彻底,因为她只能画出一些眼睛很大的浣熊或是睡不著的貓
头鹰,或是眼睛跟雞蛋差不多大的奔跑的女孩。
『拜託,妳在这颗大太阳的旁边画只貓头鹰,是对还不对啊?』
『我觉得浣熊这种肉食性动物,应该不会像熊貓一樣坐在地上吃草吧?』
『心蕊,请妳原谅我的直接,但是,有话我就直說了....』蔡心怡拉著李心蕊的手
說,『我觉得这个奔跑的女孩画得很生动,不过,她的眼睛跟她的头所看的方向,
都让我觉得,她其实是个鬼。』
你们知道她怎麼画吗?其实就类似「囧rz」这樣,身体是从侧面看过去的,但头卻
是面对观眾的,加上大到不行的眼睛,一整个就像只鬼。(不过,当年並沒有囧rz
这种东西,我只是现在拿来当做形容。)
她们几个女生在画画的时候,我故意找了一个「留在学校唸书」的理由也跟著留下
来。不过,我还是不太敢过去跟她们打交道,虽然李心蕊似乎已经不太怪我把她的
名字改成李艸,但是蔡心怡依然很恨我把她的名字改做蔡台,因为一堆男同学都因
此叫她蔡台。
她们一边作海报的时候,我其实就觉得奇怪,我们班一致表決通过的就是要卖黑轮
米血跟菜头汤,那为什麼广告海报要作得跟这些东西一点关系都沒有呢?不是只要
简单几个字,再标上价格就好了吗?
终於,在她们搞砸了六张海报纸,十多张的西卡纸跟云彩纸之后,她们终於決定,
只要写几个美术字,再标上价格就好。只是,为时已晚,所有的纸都已经被她们砸
光了。
『我去买吧。』李心蕊拿著她的小零钱包,走出教室。我趁著其他人都不注意的时
候,也跟著溜了出去。
「喂!走慢点!」跑了一段路之后,我在接近校门口的时候追上她。
『你干嘛跟来?』
「我陪妳去啊。」
『你不是留下来唸书的吗?怎麼可以乱跑?』
「我其实是无聊才留下来的。今天的补习是晚上七点,还有好几个小时,而且我回
家也只会乱晃。」
『家裡有冷气吹啊,不是比较舒服吗?』
这时,我很想跟她說,学校有妳可以看,比吹冷气更舒服。
『你干嘛发呆不說话?』她歪著头看我。
「沒事。妳要去哪裡买?我去骑腳踏车载妳吧。」
『不用了,我自己骑就可以了。』
「让我载一次嘛。」
『为什麼一定要让你载?我可以自己骑啊。』
「让我载一次!就一次!」
『让我自己骑,自己骑。』
「载一次!」
『我自己骑。』
「载一次!」
『我自己骑。』
「我们这樣继续对话下去,编辑会罵作者浪费篇幅的。」
『啊?什麼?』
「沒!沒有!那我问妳一个很简单的数学题好了,不过,妳只有五秒钟可以回答,
如果妳答出来了,那妳就自己骑。」
『那是我的腳踏车,为什麼我要自己骑还要你允许?』
「不是允许问题,而是妳敢不敢接受挑战的问题。」我故意使用激将法。
『我有什麼不敢的?只是你每次问我的问题,自己都不知道答案,我乱讲你也不知
道对不对啊。』她說。
「现在这题我知道。」
『好啊!你问。』
「听好!」我卷了卷袖子,「一只青蛙一张嘴,对吧?」
『对啊!』
「那四亿七千七百二十五万八千九百五十七只青蛙有几条腿?」
听完,她立刻开始心算,「五、四、三、....」我则是在一旁读秒。
「二.....」正当我要喊一的时候,她算出来了。
『答案是十九亿零九百零三万五千八百二十八条腿。』
「错!」
『错?』她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惊。
「答案是十九亿零九百零三万五千八百二十条腿!」我老神在在地說。
『怎麼可能?七乘四是二十八,最后一位数一定是八!』她有些气恼地說著。
「絕对不是八。」我說,还轻轻地作势咳了几声,「因为其中有两只青蛙现在要一
起骑腳踏车出去了,所以要減八条。」
她听完,追著我一直打,从学校综合大楼的走廊打到玄关,再从玄关打到接近侧门
的腳踏车车棚,直到我跑到自己的腳踏车旁边求饶,她才放过我。
「我的大小姐,我只是开玩笑嘛。」
『谁叫你耍我!』
「我沒有耍妳啊,而且妳也答错了,就算妳不让我载,那也是一樣有两只青蛙要骑
腳踏车出去咩,只不过是妳骑妳的,我骑我的而已....」
『谁跟你是青蛙?你才是青蛙!』
「好啦好啦!我是青蛙,我是青蛙!那妳要不要上车了?」我牵好车子,指了指腳
踏车的铁架后座。
她看了我一眼,再看一看后座,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咬著下唇,这时有一小阵风吹
过来,少许的发丝在她的眼眉之间飘著。
『那我要你骑很快!』她說,『是很快很快那种喔!』說完,她轻轻地坐上我的腳
踏车。
「妳要我当人体摩托车引擎就对了?」
『对对对,至少要时速五十喔!』
「那要不要帮妳配点摩托车的引擎声啊?」我說。
『好好好,再来点背景音乐吧!』
「这是什麼意思?要我唱歌兼配引擎声?」
『对啊!最好再来杯冰涼的可乐吧!』她坐在我后面,双手高举,大声地說著。
隔天是星期日,我们翘了补习班的课,偷偷地跑去吃红豆汤跟阳春面。不过,本来
不打算看电影的我们,因为我猜拳输了的关系,只好赔她两张电影票。
其实,我不知道在电影院裡面,女孩子先是轻轻拉住男孩子的衣角,过了一段时间
之后,就是轻轻的抓住男孩子的手臂,再过一段时间之后,两个人的肩膀是併在一
起的........这樣的过程,是不是就是一种已经宣示「我们在一起」了的过程呢?
如果这是所谓地发展快速,我真的不那麼认为。
因为这段过程中的每一秒,都像是千年的等待一樣。
我跟李心蕊曾经讨论过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从来沒想过,但她卻已经研究的很透
彻。
『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的存在让你觉得心安,但有时他跟你的应对之
间,会让你汗如雨下。』李心蕊說,她的表情像是在說个鬼故事。
「妳可以....換种方式說吗?」我摸摸脸,吐著舌头的回答。
『怎麼?不懂吗?』
「不是,妳现在好像不是在跟我讨论什麼,而是在跟我說一个恐怖的鬼故事。」
『你是說,我的敘述方式错误?』
「对,妳好像把一个笑话用恐怖片的方式在描述。」
『我不是在說笑话,关闵綠。』
「我只是举例嘛。」我举起双手,希望她能了解这个手势表示要她別生气。
『好吧。』她耸耸肩,『我再解释一次。就是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他对每个人都一
樣,他的存在对认识他的人来說是重要的,但他有时的表达或是与你的应对间会让
你倍感压力。』
「来个例如好吗?」
『丽如?那是谁?』
听完我差点沒昏倒,「例如!例如!举例的例,如果的如!」我有点接近休克地說
著。
『喔喔喔!』她有些脸红地继续說著,『例如,你有个朋友叫小明,他跟你的感情
很好,平常开玩笑玩在一起的时候,你根本就不觉得他是什麼严肃到不行的人。但
是,有时候,当你做事有些错误或是观念有些偏差时,他会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一樣
地指责你。』
听完,我想了一想,然后說,「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不不,或许在以前的社会,这樣的人很正常,但现在时代不同了,每个人跟人
相处,多少都会带著面具,有时盲从附和,有时虛与委蛇,有时你的错误他连理都
不理,就等著看你出糗或出事。』她很认真的說。
「我說,妳研究这个干嘛?」
『我对这樣的心理非常有兴趣啊!』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话题一樣地笑著,
『你想想,这樣的人存在得多麼神奇!』
「神奇?」
『你想嘛!就拿阿智来說好了,你跟他感情很好,每天玩在一起,从小也一起长大
,而且兴趣几乎都相同,但有一天,你因为某种错误或是某个观念不正确,他把你
罵了一顿,你觉得隔天看见他的时候,你会敢继续正眼看他吗?』
「妳的意思是,朋友间的指责会伤感情?」我有点不解的问著。
『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管是谁,总会有心眼小的时候!』
「这是你们女生吧?」我說,「女生才会心眼小。举个例子,当蔡台....啊!不,
蔡心怡哪天罵了妳一顿,妳隔天就不敢去跟她說话了吧?反之也一樣啊,如果妳罵
了她一顿,她也不敢来跟妳說话了。这是性別差距的问题,不是什麼心理问题。」
『不,这一定是心理问题,而且这樣的人还不多!』
「不多吗?」我疑问著。
『不多,所以值得研究。』
「妳对心理方面的东西有兴趣?」
『嗯,是啊!』她笑了一笑,『就像你,你就不是这种人。』
「所以我不值得研究了?」
『你沒有研究价值。』她拍拍我的肩膀說。
李心蕊的手很美。
如果你要看她的手,最好站在她面前,离她五十公分,那是最佳的观测点。像是某
些流星雨路过地球的预测,总会有几个地方是最佳的观测位置。
这件事情,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告诉她。她說我变态,偷偷观察別人,又在心底打
上註记,像是个偷窥狂,仔仔细细地记錄著別人的特征。不过,每个人都喜欢被夸
獎的,她当然也不例外。
我是在吃阳春面的时候发现的,她的手真的很美。
当她用右手拿著筷子,左手的姆指与食指轻轻钳住汤匙,那不嬌柔作做的小指,从
不像其他女孩一樣,会刻意地往上翘。细白纤直的中指、无名指与小指,像上帝刻
意捏出来的。她的指甲很长,但我指的是与手指头相连的部份,而不是刻意留长的
部份。
「妳弹钢琴吗?」我看著她的手问著。
『弹过。』她似乎注意到我在凝视她的手,『怎麼了?』
「不,我觉得妳的手指的长度很适合弹钢琴。」
『只可惜我只有适合弹钢琴的手,卻沒有弹钢琴的天份。』
「学了很久?」
『嗯,其实不久,』她放下汤匙,搖搖头說,『大概一年,那是在我学心算之前。
因为我的钢琴一直学不好,大概是肢节动作有问题,所以我妈要我放棄钢琴,学一
点有利於唸书的东西。』
「心算有利於唸书?」我满脸疑问地。
『数学啊!反应啊!学习速度啊!』
「我以为心算只是有利於菜市场买菜。」
『菜市场买菜带计算机就好了。』她的表情有点受不了我。
「妳小时候好像学过很多东西?」
『也不多,就钢琴、心算跟舞蹈。』
「舞蹈?」我的眼睛一亮,「妳会跳舞?」
『怎麼?看不出来吗?我沒有舞者的气质?』
「不不不,沒有,我只是沒想到妳竟然学过跳舞。那妳当时学的是什麼舞?」
『只有芭蕾。』
噗的一声,我嘴裡的面差点全往她脸上招呼去。
『关闵綠,你这是怎樣....』她的表情不太好看。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咳....咳....咳....我是呛....呛到
!呛到啦!」我故意几声干咳,然后装做有点痛苦的樣子。
『是吗?』她瞪了我一眼,『你呛到的时间还算得真準。』
「真的啦!」我再咳了几声,「我真的是呛到啦!」
『姑且相信你这个坏蛋。』她說。低头继续吃她的阳春面。
我知道舞蹈的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於是我话锋一转,问了她一句:「妳有什麼想
唸的学校或科系吗?」
『干嘛问这个?』
「纯粹无聊问问。」
『喔,』她顿了一下,然后說『我想念电子!』
「电子系?」我又睜大了眼睛,「不会吧?!」
『纯粹无聊答答。』她冷冷地說。
「欸!」我放下筷子跟汤匙,「妳很沒意思耶,我很认真的问啊。」
『是你自己刚刚說你纯粹无聊问问的。』
「我...!」看著她的表情,我有些哑口无言。
她看我有些說不出话来,於是接著說,『你应该要诚实点。』
「诚实点?」我指著自己,「我应该要诚实点?」
『对。』她点头。
「我?妳确定是我?」我继续指著自己,「我一直都很诚实。」
『是吗?』她抬头看我,『让我来說說你哪裡不诚实,好吗?』
「好啊。」我看著她的眼睛,「妳說。」
『其实,你应该在帮我修腳踏车那天就告诉我,你想向我要的回报,就是像今天一
樣跟你一起吃饭看电影。你也应该在陪我留在学校做海报的时候,就诚实地告诉我
你就是想陪我,而不是找什麼想留在学校唸书这种笨理由。而刚刚,你明明就是想
嘲笑我学过芭蕾,但你装咳嗽的技术真的不太好。再来,你其实是想问我想考什麼
学校或什麼科系,你就可以把目标锁定在跟我一樣的学校,那麼以后我们就可以继
续同校至少四年。但是,你偏偏又找了一个无聊问问的烂理由。』
听她說了一大串,我继续哑口无言。
『你就是这麼一个不会說谎的人。』她继续說,『你只要一說谎,我就可以看得出
来。』
「妳....在....生....气....吗?」我小心翼翼的說。
『沒有啊。』她笑了一笑,『你不要被我认真的表情吓到了。』
「我确实是被妳吓到了。」
『但我刚刚所說的也确实說对了,对吧?』
「对....」我不好意思地笑著。
『不过,你昨天有个表现值得鼓励。』她說。
「什麼?」
『你想载我去买海报纸,你很直接而且诚实地告诉我,你要载我。』
「我本来还在想会不会太直接....」
『不过,那个青蛙问题还蛮蠢的就是了,哈哈哈哈!』說完,她自己大笑了起来。
这天回到家,妈妈的脸色不太好,我靜靜地关上家门,外婆则是看了我一眼,然后
继续忙她的事。
『你去哪了?』妈妈问。显然她已经知道我今天翘了一整天的补习课。
「我....」我低下了头,站在原地,本来想扯个谎,这时卻想起李心蕊說做什麼都
要诚实,於是我回答,「我跟同学出去玩了。」
『玩?玩了些什麼?』
「看了场电影,吃了碗红豆汤跟阳春面。」我說。
『电影好看吗?』妈妈的表情沒什麼变化。
「嗯,还不错,紧张刺激。」
『那你有想过回家之后面对我会更紧张刺激吗?』
「有。」我点头。
『那下礼拜禁足如何?』妈妈站了起来,走到我旁边,接过我的书包。
「可不可以下下礼拜?」我竟然白目地說了这句话。
『你說呢?』
「可以。」我竟然又白目地說了可以。
『好,那就下下礼拜禁足,然后再加上罰扣零用钱两佰块。』妈妈說。果然道高一
尺,魔高一丈。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拿起电话拨给李心蕊。
「喂!」
『嗯?』
「妳还好吗?」
『我?我很好啊!』她的语气像是听见我的问话有些惊讶。
「妳有沒有被罰?」
『罰什麼?』她问。
「罰禁足或是扣零用钱之类的。」
『沒有啊。怎麼了?』
「咦?补习班沒打电话到妳家吗?」
『我跟你的补习班又不一樣,而且我是有请假的,你是翘课的。』她的语气告诉我
她的表情是一脸悠哉。
「妳个死孩子....」
『你罵谁?』
「沒沒沒」,我急忙撇清,「我是在說刚刚我妈罵我的话,她說我是死孩子。」
电话那头的她大笑,『伯母真有智慧!』她說。
「妳这麼乐干嘛?」
『听到別人把本来要罵人的话再拿回去罵自己,感觉当然很乐。』
「.....」
『你被禁足了?』
「嗯,而且还扣了零用钱。」我的语气明显地失落。
『损失惨重喔。』
「是啊,都是妳害的,所以妳要赔偿我。」
『赔偿你什麼?』
我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說「跟我說,妳今天跟我約会很快乐。」
『....』
「喂?」
『....』
「妳在吗?」
『在啊。』
「那妳干嘛不說话?」
『因为我在想,我是不是该說这句话。』
「难道,妳今天不快乐吗?」
『不,不是。』
「那不然呢?」
『我习惯別人用问题来问我,而不是告诉我答案要我說。』
「好,」我拿著整具电话,走到床上去,电话線在地板上像蛇一樣移动著,「等我
換个舒服的位置。」
『为什麼要換舒服的位置?』
「因为我要听舒服的话啊!」我笑著說。电话那头的她也笑了。
「李心蕊。」坐定之后,我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妳跟关闵綠出去,快乐吗?」
『还不错。』
「这是诚实的回答吗?」
『算诚实了。』
「好,那妳觉得关闵綠人怎麼樣?」
『也还不错。』
「这也是诚实的回答吗?」
『算诚实了。』
「那妳觉得妳会喜欢他吗?」
『看他的表现啰。』
「那妳今天在看电影的时候,拉住他的衣角,又抓住他的手臂,最后跟他靠在一起
,感觉很好吗?」
『嗯,还可以啰。』
「妳今天在吃阳春面的时候,拉拉杂杂說了一大堆他的不诚实,感觉如何呢?」
『爽快!』
「最后一个问题。」
『嗯。』
「妳觉得关闵綠喜欢妳吗?」
『不。』
「不?」电话这头的我,听到这个答案有些惊讶。「为什麼这麼說?」
『因为他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我,而不是只有喜欢。』我感觉到她偷偷地笑著
說。
听完,我感觉到有一阵很难以形容的暖流,慢慢慢慢地滑过我的心底。
「妳还记得今天我问妳想唸哪一所学校吗?」
『嗯,记得。』
「其实,我想问妳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想问的是?』
「妳会想念我吗?」
电话那头的她,轻轻地笑了一笑,然后說:
『是的。从今天起,我会每天想念你。』
說再见的时候
那天下午,雨很大,她看著叮当的樣子,
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
我沒有安慰过一个失去狗的人,
所以我只能跟她說:「別哭」。
她說,她跟叮当已经认识了十年了。
叮当每天都会到她家的路口等她下课,
从来沒有一天缺席,就连生病也一樣。
听她說完,我问著自己,
「我会不会在妳的生命中缺席呢?」
然而答案,很快地就出现了。
「梁小姐,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关老板站起身子来,手指著我那杯已经快要见
底的蓝山。
『啊!』我看了他一眼,『嗯,好,不过,可以再给我一杯开水吗?』
「好的。」他拿起我的咖啡杯,然后走向吧台。
『我觉得,你跟李心蕊小姐两个人,一定很合得来吧。』我躺回那大大的椅背上,
微笑地說著。
「怎麼說?」
『因为你们之间的感觉很好,像是在一起好久好久的恋人啊。』
「真的吗?」关老板笑了几声,「我自己都沒感觉耶。」
『后来呢?你跟李小姐两个人怎麼了?』
关老板停顿了几秒,「她....」他话裡带了一些迟疑,「我跟她缘份不太夠。」
『不太夠?』
「嗯,不太夠,我只能这麼說。」
『怎麼了?』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咖啡端到我面前,我轻声地问著。
他坐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手中的蓝山咖啡,继续說了下去。
我跟李心蕊过了很快乐的一年,从高二到高三这一年,我们过得很快乐。
虽然我们並沒有每天在一起上学放学,但是在学校时,为了不让同学们知道我们之
间的事,刻意地掩饰两个人是情人的身份,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阿智为了这樣的事,还当了好几次把风的。我跟李心蕊为了能中午在一起吃饭,还
会各自拿著便当,若无其事地走到学校活动中心的地下室楼梯转角处一起吃。而阿
智就必须很衰的坐在活动中心地下室的入口,替我们把风,不能让同学下来。
这时候你可能会问,如果同学硬是要下去怎麼办?
阿智总会有办法。
「同学,不能下去喔,教官叫我在这裡看著,等等下面要喷消毒剂,禁止进出喔!
」对。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不过,他是个坏人,他恐吓我一定要给他一点报酬,否则地下室要喷消毒剂的說法
就会变成地下室有对姦夫淫妇在乱来。
所以,我一共欠他十二个便当,十七本漫画,还有蔡心怡的房间电话号码。
其实,他为什麼会突然想追蔡心怡,我本来也是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不过,他在
好几年之后终於全盘拖出,我听完当场下巴掉到地上。
「我觉得我有必要为这件事负责,」他认真地看著我說,「因为我摸到蔡心怡的胸
部。」
「怎麼摸到的?」天啊!我一整个好奇!
「你就別问了。」
「事情都过了这麼多年,你也就別再隐瞒了。」
他抬起头看著天空,然后吐了一口气說,「因为高三那一年,有一次她的家人全都
出去了,她一个人不敢睡,打电话到我家要我去陪她唸书。」
「这....这....」我一整个不敢相信,「这太唬烂了吧?」
「我沒唬烂,我是說真的。」
「这根本就是A片的情节!」
他听完,啧了一声,非常扼腕地說,「可惜!沒发生A片裡会发生的事。」
「所以,你去她家陪她,然后光明正大摸了她的胸部?」
「不是!我是不小心的!」他拼命地解释。
「不小心的都那麼準喔?我怎麼都摸不到?」
「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啦!」他死命地抓头皮,「我也不知道她为什麼会突然间踢到
自己家裡的桌腳跌倒啊。」
「那....」基於男性的本性,该问的问题还是得问一下,「感觉如何?」
「喂....」
「你就說說看嘛,造福一下男性的读者朋友。」我說。
「什麼读者啊?」他怪怪地看著我說。
「沒事沒事!」我用力地搖搖手,「你就說說看嘛!」
「就.......不算小....很柔软.....」
「哇....」我下意识惊讶地呼喊了一声。
「欸!关闵綠!」他叫了我一声,「这是网路小說,不是色情小說,OK?」
「咦?」
故事回到我跟李心蕊的高二与高三,至於阿智跟蔡心怡的幸福,嗯....不干我的事
。
因为很怕人言可畏,所以除了阿智,全班同学沒有人知道我跟李心蕊已经在一起了
,就连蔡心怡也不知道。我们只能偷偷地抓住时间地尾巴,在她补完习,我也用最
快地速度赶到她家附近的时候,才能用那短短地十几分钟,在她们家附近的小公园
裡,牵著手一起散步。
我說过,她的手很美,所以每次我牵住她的手,都会有一种保护古蹟的心情,我不
能太用力,也不能太轻。用力了古蹟会坏掉,太轻了我感觉不到她手中的柔软。
高三那年,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本来約好要让我送她去补习班的。
她卻在我出发前半个小时打电话到我房间,电话那头的她哭得泣不成声,我心裡一
急,马上掛掉电话,赶到她家。
在路上,那豆粒般大的雨就已经开始下了,我顾不得雨点打在脸上有多痛,也顾不
得沒穿雨衣淋得一身湿,我只想要用我最快的速度去见到她。
才到她家的路口对面,我就看见几个围观的人,他们撐著伞,正在替蹲在地上的那
个女孩档雨。
那个女孩不是別人,就是我的李心蕊。
我跑了过去,心裡一阵紧张。只见她抱著一只狗,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那只狗体型
不小,应该是只黑色的台湾狼犬。
『叮当啊!』她哭泣地狂喊著。
「心蕊!妳先別哭,說不定还有救。」
『来不....来不及了啦...牠刚刚....一直....一直吐血....还会哀号几声.....现
在都不动了....』心蕊边哭边說著。
这时路人就說:「一辆开得很快的车,开在机车道上,可能雨太大了视線不好,直
接从叮当正面撞上去,可恶的是,开车的人连下车都沒下车,就直接开走了。」
我从心蕊手上接过叮当,然后用力地把牠抱起来:「不管!我要带牠去找医生!」
我抱起叮当,站在路边,「叫计程车!心蕊!叫计程车!」
心蕊站在我的旁边,不停地对经过的计程车挥手,有些计程车已经载客,有些则是
停下车来,看见是两个已经湿透的人外加一只已经死掉的狗,就立刻挥手表示不载
,然后很快地开走了。
雨依然继续下著,心蕊依然继续哭著。
这天,心蕊跟我都沒去补习。
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我的头发还在滴水,我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脫下来拿去脫水。只
剩下一条她拿给我的裤子。
『这是我爸爸的旧裤子,已经不穿了。』她說。
叮当的屍体放在她家门外,雨还是沒有小一点。她坐在地上,双手放在我的腿上,
把头倚在我的膝盖,「我跟叮当....已经认识十年了。」她說。
她看著叮当的樣子,像是失去了一个亲人。这时,她的眼睛很安靜地流了下来,在
我的膝头上熨开。
我沒有安慰过一个失去狗的人,我只能跟她說:「別哭。」
她說,叮当每天都会到路口等她下课,从来沒有缺席过,就算生病了也一樣。
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禁问自己,「我会不会在妳生命中缺席呢?」
我的心裡,不停不停地这麼问著。
回到家之后,妈妈的脸色跟之前我翘课的时候一樣难看。
『你今天去哪裡了?』妈妈问。
「同学家。」我說。
『去同学家干嘛?』
「去拯救无辜的小动物。」
『小动物?』妈妈的眉头一皱,『那你有沒有想过回家后怎麼拯救自己?』
「这次沒有。」
『那下个月都禁足如何?』妈妈站起身来,拿了条毛巾给我。
「可不可以下下个月?」我果然是白目的。
『你說呢?』
「可....」我本来想說可以,但话沒說完,我就缩了回去,「我不知道....」
『幸好你沒說可以,』妈妈的表情很严肃,『否则你下个月和下下个月都別想出门
了。你知不知道,距离联考剩不到一百天了?』
「嗯,我知道....」我点点头。
『知道就好!下个月禁足,你给我记得了。』转身回到房间之前,妈妈还转头警告
我。
被禁足的感觉很难受,尤其你心裡一直想见一个人的时候。
当然,我每天都能见到李心蕊,但在学校的见面跟假日的时候一起出去的见面是不
一樣的,感觉天差地远。
禁足是妈妈最严厉的惩罰,那表示我的回家时间不得有超过五分钟的误差。否则禁
足的时间会加倍。我一直在爭取十分钟的误差,好让我至少有那麼一点点的时间在
放学后或补习之后陪李心蕊走一段路。但是妈妈說,从学校和补习班回家的路上,
会经过的红綠灯沒有太多,而且最多停个一分钟左右,她多给了我五分钟的时间,
表示我就算停了五个红綠灯,也可以準时到家。
课业已经重到不能再重下去了,民国六十五年出生的孩子就是比较倒楣。太多父母
亲希望在龙年生一个龙儿龙女,结果造成的是联考人数大爆炸,比以往的联考人数
足足多了三万多人。
我想很多人都看过电影裡面的某个画面,从高处拍摄日本东京新宿区的大十字路口
,那密密麻麻正在过马路的人群,其实也不过五六百人。国片裡面,在成功岭大操
场集合一同升旗的一整个军团的阿兵哥,也不过才一万多人。
所以,你可以想像一下,平白无故多了三万多人跟你抢一个入口,那会是一种什麼
樣的災难呢?
『不要多想,唸书就对了。』心蕊是这麼安慰我的。
「放棄啦!別唸了!重考之年一片光明!」阿智是这麼安慰我的。不过,我倒觉得
这不像安慰,像是在找人一起下地狱。
我们的导师在当时說过一段话:「以过去的资料分布来计算,将近十六万的考生当
中,大概会有九千人缺考一至两门课,甚至全部缺考。再者,已经放棄決定重考的
考生大概有近两万人。这加減起来,今年的联考人数,跟往年有什麼差別呢?不过
就算有差別,也都不是重点了。当你一进到考场,坐到贴著自己准考证号码的位置
上,你的敌人就不是十六万的考生,而是你自己!」
活动中心地下室的午餐約会,在联考前六十天的时候,我跟李心蕊同时点头決定取
消。下课补习后的散步,当然也就必须跟著停止。我们都不希望在几个月后的某一
天,当我们其中一个已经是某个大学的新生时,另一个还留在家裡等著明年继续跟
自己的学弟妹爭夺那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的人才能拿到的大学入场券(日间部)。
在这之后,李心蕊每次看著我的眼神,就有一种說不清的深邃。像是有很多话想說
,但是,卻又不知道该怎麼說起。我曾经试图在放学后偷一点时间跟她聊一聊,但
是,这时的她总会满脸笑容,然后很自然地告诉我:『乖乖补习去,关闵綠。』
她心裡在想什麼,我真的不太能懂。
阿智变得比之前还要认真唸书,因为他其实不想重考,「我的家境可能沒办法供我
重考,或是只考上私立大学。」他說。
「那....」我从口袋裡拿出一张小纸条,「蔡心怡的房间电话,你还要不要?」
他看了纸条一眼,眨了眨眼睛,「替我保管一下吧,」他說,「保管到联考放榜之
后。因为希望我能在放榜之后,打这支电话約她出来看电影。」
在联考前的某一天,我打电话给李心蕊,那已经是接近十二点的深夜,我的历史第
四冊还沒唸完。
『喂?』她接起电话。
「何谓產业革命?」我說。
『啊?』她愣了一下,『你打电话来考我历史?』
「何谓產业革命?」我又问了一次。
『法国大革命推翻了神权君政和封建特权,而确立了民主政治和社会平等的新理想
;但这樣的革命对於人民的日常生活沒有直接的变更。另一种变动更大、影响更远
而手段卻很和平的革命,就称为產业革命。』
「好了,妳历史一百分了,不用再唸了。」
『....』
「刚刚那一题会考,妳要记下来。」
『我不是已经记下来了吗?』
「好,那我再问妳....」
『欸!』她打断我,『关闵綠,你睡不著是吗?』
「不是。」
『那你为什麼这麼晚打电话来考人家历史?』
「我其实不是想考妳历史....」
『你其实是想我,对吗?』电话那头,她偷偷地小声笑著。
「不是耶。」我故意逗她。
『那不然呢?』她的语气明显变了。
「我不只是想妳,我还想听妳的声音。」我說。
『你越来越诚实了。』
「可是妳卻不是。」
『....』电话裡的她沒說话,但卻传来喀啦喀啦的声响,很明显地她在变換讲电话
的角度。
『怎麼这麼說?』
「妳有话沒讲,对吗?」我直接地问。
『你怎麼判断呢?』
「妳的大眼睛告诉我的。」
『我该挖掉它吗?』她呵呵笑著。
「妳现在想說吗?」
『其实,我有点害怕。』她說。
「怕什麼?」
『怕我们....』她欲言又止的。
「怕我们怎樣?」
『闵綠,』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地回答我。』
「好。」
『如果我们不同校,或是我们当中有人沒考上,那麼,我们还会像现在一樣吗?』
「会!」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为什麼这麼有自信?』
「因为我不觉得我们会分开。」我說。
『你不怕我们考不上吗?』
「不怕。」
『就算我们考上了,你不怕我们不同校吗?』
「妳为什麼担心这个?」
『距离是浇熄爱情的第一桶冷水,你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就算知道我也不怕。」
『为什麼呢?』
「我真应该叫妳李艸的,」我笑了一笑,「或是妳早该去改名字了,那麼妳就不会
这麼多心。」
『干嘛这个时候还要消遣我?』
「我不是消遣妳,」我认真地說,「这时候的我应该扮演的,就是一个有信心的男
朋友,我才能夠给妳信心。如果连我都沒有信心了,我们就真的可能沒办法在一起
了。」
約莫过了十几秒钟,我们都安靜了下来。然后,她接著說。
『那,我们約定好一件事,好吗?』
「妳說。」
『如果我们顺利地考上同一所学校,或是学校在同一个县市,那我们就去放煙火庆
祝好吗?』
「好,」我接著說,「不过,妳要先告诉我,妳想要考哪一所学校,哪一系。」
『如果我不說呢?』
「为什麼不說?」
『如果我们的将来不是刻意去湊在一起的,那缘份才夠,不是吗?』电话那一头的
她,毫不考虑地这麼說著。
女生在想什麼?我举双手发誓,我真的不是很了解。不,应该說,我根本就不了解
,也不可能了解。
她在电话裡所有的担忧与恐惧都是为了害怕分开,当有办法解決分开的问题时,她
又觉得这不是可以解決的方法。她不喜欢刻意湊起来的缘份,所以当缘份刻意安排
我们分开的时候,她就可以欣然接受了吗?
在联考之前,我时常想起这樣的问题,我甚至假设过两地分离之后,我该怎麼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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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时间: 2007-06-21
- 更新时间: 2008-06-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