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美人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6 17:28:30 / 天气: ------------------------- / 个人分类: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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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谈节目女主播的秘密:东方美人 作者:吕玫
天津人民出版社 出版
《东方美人》代序
“东方美人”在我们的菜单上是一种茶叶的名字,这种茶又叫“白毫乌龙”,是一种重发酵的乌龙茶,发酵程度为70%,主要生产于台湾北部,文山、南港、新竹的峨眉乡、北埔乡、横山乡、苗栗的头屋等,以文山区的坪林为最佳。它的名称很多,苗栗县所出叫膨风茶,新竹则称之为东方美人。
东方美人茶品质优异,历来产量少,鲜叶质量要求奇特。每年农历芒种端午节前后,茶树嫩芽需经茶小绿叶蝉(浮尘子)轻度危害,吸食芽梢汁液,以增加香味之后才进行采摘。东方美人叶身白、绿、黄、红、褐五色相间,不讲究条索,叶片褐红,心芽银白,色泽油润。冲泡后,汤色橙红,具有蜂蜜味道与纯熟的苹果香,选用透明玻璃茶具或白色盖碗,能清楚地欣赏茶叶在水中的美姿及琥珀茶色。它还可以像红茶般变化出许多花式喝法:在热茶中加入一两滴白兰地,味道便如香槟一般,称为香槟乌龙;加入鲜奶,就成了蜂蜜奶茶;还可以入菜,将茶叶与整鸡熬炖二个小时,肉香与茶香充分融合,汤头香醇甘美。
之所以先要絮絮叨叨说一下这些,无非是希望各位朋友在阅读这个故事之前能够先了解一下有关东方美人的茶知识,了解这种完美茶品的诞生过程,由此可以更多地了解这个名为“东方美人”的故事。
有人问过我,“一茶一坐”是一间以卖茶和售餐为主的餐厅,为什么从2004年开始就一直和吕玫小姐一起合作推出小说呢?今天借这个地方正好来说说我们的看法。我们“一茶一坐”不仅销售产品,更多的是希望提供一种生活新样式给大家,致力于创造人与人的亲密关系,这些通过教条式的宣传是难以传递给别人的,就像中国历经两千多年的茶文化一样,如今也已经被很多年轻人忽略了。我们希望通过故事的方式,来把我们期望的那种“创造、感动、温暖”的生活新样式发扬开来,让更多的人和我们一起喝着茶,体会快乐健康的新生活。这是我们希望看见的——茶人文化。
在2004年《面试男朋友》的故事中,我们看见:只要静下来心来寻找,你一直在找的其实就在你的身边。
在2005年的《和风·茶之恋》中,我们看见:享受当下的幸福,只要有一个静下心来的状态,在西湖边上也可以找得到普罗旺斯的那种悠闲。
在今年的故事里,我们还是离不开这种对人生的积极的希望,你会看见积极面对问题之后,人生的峰回路转。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会通过更多的心情故事,让更多的人走进茶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重新认识古老的茶文化,亲近我们的茶人文化。
我总觉得,在全世界的饮料里面,茶是最有耐心的陪伴者。咖啡、红酒、可可,都是一杯饮尽的;欧式的花草茶,最多两泡也就淡然无味了;只有中国的茶,泡一杯,可以一起坐一个下午。最淡的茶可以三泡,上好的乌龙,遇到泡茶的高手,可以十几泡,它舒展着叶片,曼妙地陪你坐着,由浓到淡,每一泡都有好滋味。这样的饮品,才像可以陪伴人生的伴侣。难怪很多人会说——找到属于你的那杯茶,而不会说,找到属于你的那杯酒啊。
爱茶,是一种真正时尚的生活方式,在压力越来越大的今天,我相信这个观点。那么,挑一个下午,来”一茶一坐”,点一壶东方美人,品味这个故事吧。
一茶一坐
***
2006年秋于上海
《东方美人》前言
秘密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经常听见声音的电台主持人,对听众而言是熟悉的陌生人;一起生活的丈夫和妻子,当某一天家庭危机爆发的时候,他们也会发现彼此是熟悉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一旦被揭穿,每个人就都成了相对别人而言的熟悉的陌生人。
蓝晓,漂亮、能干、冷静,秉承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的原则,日常最喜欢穿着的是颜色清雅的优雅套装,配细白金项链,显得文静秀美高贵。她主持的夜谈节目《今晚没有陌生人》多年来收听率一直很高。但是,蓝晓一点也不快乐。她一直在努力维持自己完美的形象,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品学兼优,她勤劳地料理家务,投入地工作,不断燃烧自己……这一切的背后,藏着一个对她伤害很深的秘密,所以她更希望自己能够给别人一个完美的印象。十六年后,有人带着她的秘密,敲诈勒索不断,她的完美形象几乎处在倒塌的边缘。压力纠缠着她,让她寝食难安,夫妻关系也日益紧张。不想让人觉得她“越来越陌生”的蓝晓该如何力挽狂澜,拯救自己呢?
对于蓝晓来说,当年的那个秘密带来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她从那个伤痛中走了出来,通过人生的历练,成了一个冷静成熟智慧的女人。但是,她一直被那个秘密压迫着。由于不敢面对这个秘密,她的生活越来越压抑。所以,在一开始,完美的只是她的外表,只有在她终于敢直面这个伤害的时候,她才真正完美……
在孕育故事的时候,听见Tomo讲起关于东方美人茶的一个故事:一个男人为他心爱的女人,点了一壶东方美人茶,女人不认得这种茶,疑惑的情绪中,男人对她说,这种茶名叫东方美人,在我心里,你就像这一壶茶,传统、优雅、完美。
那是一个有风的初夏午后,我和逸竹坐在Tomo那间看得见如茵绿草的办公室里。我记住了这个故事,对东方美人茶的理解开始由“白毫乌龙”这个理性的名字上升到一种浪漫的情绪。
到开始写这部《东方美人》,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最初它的构想写在一张小纸片上,而蓝晓也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那时候还是2005年的初冬。到了开始整理书稿,认真撰写的时候,已是快要入梅的2006年六月了。“梅子黄时雨”,这个时节正是东方美人茶经历了一个冬天的孕育开始面向收获的季节。每一片被小绿叶蝉咬过的鲜叶,带着自己的秘密将接受制茶的复杂工序,几百样的化学成分在这个过程中周密组合,最后,变成你手边完美的一杯醇香东方美人茶。
六月以来,书中的人物开始不断入梦,蓝晓的面孔也渐渐清晰起来,一直在努力的那颗心,开始在我的脑海里鲜活地跳跃起来。巧的是,在这个面对电脑将构想成书的六月,我也把自己从一些久已厌倦但没有勇气摆脱的人事纠结中解脱了出来。一个人在家的日子,写着文字,就一杯茶,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无助啊。
是啊,再大的伤痛,不要试图去逃避它。站定,转身,面对着它,看清楚它,不过就是人生中的一段而已。有了这样的勇气,我们的人生一定可以如一杯茶一样的澄澈。
据说,只有被小绿叶蝉咬过的茶叶,才能制成上等的东方美人茶。我想,人生也是如此。伤痛也许一时会打倒我们,但是只有经历过伤痛的人,才会更加成熟和有力,从伤痛中走出来的人,才会有更加完美和强壮的人生啊。
如果,你的心上也有一个一直不敢面对的伤口,不要再回避了,把它捧到你的手心,细细端详,寻找治疗的方法。这样,伤口才有希望愈合,你的人生才会健康!
与君共勉!
吕玫
二○○六年夏于上海西区
《东方美人》楔子
一个男人站在电话亭里,耐心地拨打着电话。
正在开会的蓝晓发现自己的手机不断地振动着。
蓝晓低头看看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这是一个小型的座谈会,有人已经开始在注意蓝晓了。蓝晓歉意地笑了笑,把手机关掉。
男人不断拨打电话,却得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
男人继续拨打着号码。
电台的总机正在忙碌地接听着电话:“你转蓝晓啊?她不在,今天他们全部出去参加广告招商会了。”
男人又问:“那请问秦靓老师在吗?”
电话看来接通了,男人背过身,低声地打起了电话。
大概五分钟的样子,男人满意地挂了电话,离开了电话亭。
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蓝晓打开手机开始回拨电话。
空无一人的电话亭,电话在兀自不停地响着。
《东方美人》第一部分
一 蓝晓(1)
很多人在漫长的人生中会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被深深埋藏在记忆的深处。这样的秘密是生命的隐痛,一旦被揭露出来,一连串不美好的感觉都会随之出现。秘密被隐藏得越久,对生命造成的杀伤力就越大。有的时候,拨通一个电话,对我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诉说一下,也许你会发现,这个秘密早就因为成长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这个下午,在“一茶一坐”,电台的广告招商茶会正要开始。今年,将往年的招商酒会改为招商茶会,是蓝晓的提议:如今的人们,工作压力很大,餐桌的应酬也很多,一顿大餐之后,不仅杯盘狼藉,减肥和“三高”的压力更让人困扰不堪,倒不如抽一个下午的时间,奉一杯好茶,让广告客户和电台的主持人一起聊聊天,节目合作的创意、明年广告的投放方案说不定都会因此擦出不少火花呢。
这种新颖的方式,让很多广告从业人士眼前一亮——真是一个不错的想法啊,蓝晓老师如果经营广告公司,估计也会成为业界翘楚的吧。这样的话,传到了蓝晓的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而已。成名十年,赞誉的话于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动容的了。现在,她正从自己宝蓝色的座车上走下来,一袭简约的淡蓝色修身长裙,很像旗袍展现的那种气质,但是领口却挖成一个桃子的形状,正好衬托出她脖子上的首饰。那是一条细细的白金项链并挂着一颗美丽的钻石,这颗钻石看起来不是很大,但是细细观察,会发现它那种纯净的色泽十分稀有。高贵却又显得低调,这是蓝晓追求的境界。不管什么时候,都给大家一个完美得体的印象,这是蓝晓对自己的要求,当然,付出也总有回报。茶会还有一分钟就要开始,大家已经就坐了,独独缺她一个。精心打扮但是却不着痕迹的她走进“一茶一坐”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这样的到场时机,蓝晓暗暗觉得满意。如何把握出场的时间,既吸引别人的目光,又不会因为迟到而遭人诟病,这一点对于已经成名多年的蓝晓来说,早就驾轻就熟了:来得太早,干巴巴地坐在那里,显得很不重要,好像所有的人都很忙,唯独你最空闲的样子;来得晚了,活动已经开始,走进来的时候,难免会有人认为你没有礼貌没有修养,而蓝晓,最不愿意的就是被别人指责为“没教养,耍大牌”。她希望自己能够一直这样维持着优雅的公众形象,她相信,对于女人来说,美貌稍纵即逝,智慧招人嫉恨,只有优雅是没有年龄没有国界的通行证。
主持流行音乐节目的莉莉坐在角落里跟几个人聊天,看见蓝晓,莉莉热络地向她挥了挥手。蓝晓向莉莉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跟人们微笑致意。用舒服得几乎有点不礼貌的姿势窝在沙发里的莉莉穿着灯心绒裤子、翻毛的靴子,身上一件夹克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十分雅皮。蓝晓在莉莉为她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面带微笑地环顾四周。她问莉莉:“郁之春和秦靓呢?”
莉莉一边喝着自己面前的玫瑰茶酒,一边回答:“郁之春说不一定来,好像在录音室赶节目,想参加今年的节目评选。秦靓我没看见呀!”
郁之春曾经被称作“小蓝晓”,刚进台里的时候有过很不错的收听率,工作也十分认真,人气的上升势头一度十分惹人注目,很多人都预言,不出两年的时间,郁之春将会取代蓝晓成为电台最当红的主持人。可是好景不长,郁之春结婚之后不久就怀孕了,孕期的时候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领导照顾她,把她安排到了比较轻松的节目上跟别人轮班,等到产假结束后回到岗位上,她已经休息了差不多一年半的时间,电台的节目早已进行了重新安排,能给她接手的节目只剩下一个黄昏时段的读书节目了。节目的收听率本来就不高,郁之春接手后也没有什么改变,当年的人气新人就这样沉寂了下来。曾经受到领导器重的郁之春,心里一直很不服气。她觉得,现在自己这种“式微”的状态全是因为生孩子给耽误了,所以,她铆足了劲准备今年全国优秀电台节目的甄选,希望拿一个全国性的大奖来重新得到台领导的信任。
一 蓝晓(2)
秦靓则是蓝晓当年才进电台时候的代教老师。秦老师是科班出生,普通话字正腔圆,播新闻的时候有一种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气势,但是到了和听众直接交流的时候,她就语塞了。所以在电台开始推动以直播互动为主的播出形式后,秦靓由当年风光的新闻主播,变成随时面临末位淘汰的“老大难”。
蓝晓一直感念当年秦靓对自己的照顾,今天这样的场合,她担心秦靓会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所以用目光寻找着秦靓,打算过去跟她聊聊天,解解闷。可是,她还没有找到秦靓,茶会已经开始,茶艺小姐为大家表演功夫泡,并一一奉茶。蓝晓只能收回目光,优雅地端起闻香杯,轻轻地缓慢地前后移动,品味氤氲的茶香,然后端起小小的品茗杯,分三口喝下茶汤。
喝茶的这一瞬间,蓝晓感到一种彻底的放松,好像在草木鲜美的山谷里做了一次深呼吸一样:茶汤微有点烫,带着香气轻盈地滑了下去,微苦的感觉之后是满口的清香。蓝晓满意地放下杯子,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身边的莉莉已经一口喝完了茶,大概被茶汤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正用手从茶酒里拈了一块冰块含在嘴里。
很有意思,喝茶也是看得见人生的。同样一杯茶,在蓝晓的感觉中是一次完美的深呼吸,而对于莉莉来说却是滚烫的一口,让她很不耐烦,恨不得现在就抽身离去。可以这样说,享受人生的方式不一样,人生的感觉便会完全不同。
莉莉一脸不快地看着蓝晓说:“我是学不来这种慢吞吞的架势的,我还是喜欢用茶汤做的冻饮,既有茶的滋味和营养,又冰爽可口。像这样的茶酒也很好。”
蓝晓笑了笑:“各有千秋吧。喝茶讲的不仅是茶汤的滋味,还可以观赏茶汤的颜色、茶叶舒展开来的姿态,最重要的是,闻一闻茶受热之后绽放开来的香气。所以,喝乌龙冻饮,你仅仅是解了渴,如果用功夫泡的方式来泡乌龙茶,体会到的是一个立体的感觉。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可能就会喜欢这种品茶的乐趣了。”
蓝晓总是喜欢谦虚地称自己为一个“已经不年轻”的人,实际上,她二十三岁成名,现在也不过三十三岁而已。莉莉虽然看起来还颇孩子气,也已经二十六岁了。两个人之间的年龄相差不过七岁,可是在蓝晓看来,自己跟个性跳脱的莉莉之间就好像两代人一样。这是一种心态上的距离感。可以预见的是,就是再过七年,莉莉还会是现在这样的率性,而那些在蓝晓刚毕业的时候就和她共过事的电台同事,都还记得她那时候就已经给人的早熟稳重的感觉。
人的心理年龄和实际年龄常常会有这样的距离,这说不上好和坏,就看你是否享受这种差距带来的结果了。
蓝晓的成熟,让她在担任夜谈节目主持人的时候,游刃有余。不管是家长里短还是法律纠纷,她都能通过精辟的分析和设身处地的劝解,让听众产生一种信任的感觉。所以,她的《今晚没有陌生人》节目在晚上十点到十二点播出,一播就是十年,这在广播界也算是一个奇迹了。
不过,在表面的风光之下,是蓝晓的付出。当别人在温馨的家里看电视、聊天的时候,她只能孤独地守在直播室里,与话筒为伴。这个城市的夜晚,很多人因为蓝晓的节目而不再孤独,但是蓝晓的孤独却是别人看不见的。她总是把自己最精神焕发最通情达理的一面展示出来。
要娶就娶像蓝晓这样的女人,这是很多男人在茶余饭后议论的话题:蓝晓,一个聪明的女人,善解人意,温柔优雅,比起家里那个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女人,她简直就是完美的化身。而这些好感都来源于她主持的夜谈节目《今晚没有陌生人》,在这个节目里的蓝晓,通晓世情,善解人意,这一团生活的乱麻往往经过她的梳理,成了一缕顺滑的丝。
现在,这个被整个城市的男人仰慕的女人,已经离开了茶会,在精致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小外套,坐在了电台的直播室里。她将音乐推上去,话筒关上,走出直播室,来到走廊上的饮水机旁边,倒了一杯水,轻轻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让身体不那么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新闻主播秦靓带着一个帅气的有着日本漫画气质的男实习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走过来。
一 蓝晓(3)
秦靓一看见蓝晓,就立刻开始抱怨这个星期的班排得惨无人道,刚刚录完夜新闻,明天早上还要顶早班,这样算下来,一天的睡眠还不足四小时。秦靓郁闷地抚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好像要把这几天因为缺少睡眠而长出来的眼角纹拂掉一样。秦靓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尤其是她一直刻意保持的苗条身材,为她加分不少。
蓝晓连忙安慰她,看在工作量的份上坚持一下,台里面正在搞竞争上岗、末位淘汰,工作量足一些比较安全。蓝晓语气中的优越感触动了秦靓。秦靓说:“是啊,以前我们这种北广毕业的新闻播音员大家抢着要,现在我们这种字正腔圆的人落伍了,变成随时可能会下岗的4050了。早知道这样,当初能改行到电视台做编导的时候,赶快去就对了。”
蓝晓知道秦靓一旦开始抱怨,就会刹不住车,看看时间差不多,她连忙走回了直播室。秦靓看着蓝晓的背影,把目光转移到身边的实习生况宇身上,后者也盯着蓝晓的背影在出神。秦靓没好气地说:“走吧,当年,她也是我的实习生,跟你一样。”
直播室里,蓝晓看见莉莉正在找东西,她把一张CD落在机器里忘了带走。蓝晓从自己的篮子里把CD拿出来还给她,这是男歌手吴童新出的专辑。蓝晓跟她开玩笑道:“怎么这么重视,还特地上来拿?发个短信给我,明天我带给你不就行了?”
莉莉满不在乎地回答她:“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就是有点强迫症,掉了东西就想找到,找到了就踏实了。这个男人我最讨厌了,你要用就先放你那里。”说完莉莉就真的丢下CD走了。蓝晓喊住她,把CD给她:“你呀,就是没有记性,每次我跟在你后面做节目,都要帮你捡东西,什么时候你不用到处找东西了,那一定是奇迹。”莉莉笑眯眯地反讥道:“你谈心节目做多了,天天分析别人的性格,喜欢说教,我看你已经有职业病了。”
看着莉莉的背影,蓝晓忽然有一种感觉,莉莉和吴童之间好像有点儿不一般的关系,因为在莉莉一贯坦荡率性的表情中,有一点点儿慌乱。
蓝晓的念头一闪而过,还来不及细想,导播示意蓝晓有电话进来。蓝晓戴上耳机,拉低音乐,调整情绪,接听电话。
蓝晓的眼光的确是犀利的,莉莉和吴童正在秘密地进行着“地下恋爱”。由于吴童是偶像型的歌手,当年跟公司签过“五年内不谈恋爱”的协议,而且,现在的娱乐八卦整天盯着明星,吴童也不希望自己和莉莉的生活受到影响,所以,他和莉莉约法三章,第一条就是“恋爱不公开”。
直播室里,蓝晓接听着听众的电话,那是一个中年妇女,诉说丈夫跟自己离婚之后难以打开的心结。
电台门口,莉莉开着自己的吉普车离开。吴童匆匆地从大堂追出来,上了莉莉的车,看起来就好像两个人刚刚好遇上一样。实际上,吴童在大堂的咖啡厅里已经等了莉莉半个小时。今天晚上,这个夏天的第一场台风将在这个城市正面登陆,现在,风已经不小了,街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歪西倒的。莉莉的吉普车就在这凌厉的风势中箭一样地冲了出去。
直播室里,蓝晓刚刚回复完一封读者来信,觉得有一点儿疲倦。她轻轻地把音乐推上去,想休息一下,可是玻璃窗外的导播示意又有一个电话进来了。
像往常一样,蓝晓把电话切进来,一个男性的声音“喂”了一声,蓝晓的心忽然颤抖了一下。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带着一种不太善意的感觉,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好像似曾相识。虽然心里的感觉不舒服,但是蓝晓还是习惯性地开始跟他沟通:“你好,这位朋友,我是蓝晓,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男人的声音依然低沉得给人一种压抑感:“我喜欢别人叫我‘绝望者’,因为我喜欢那种万念俱灰、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那种感觉,你熟悉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见的人,我想见你一面,你会来吗?我希望你能来。”
二 神秘的“绝望者”(1)
很多时候,人生的变化就在一瞬间。在这场台风来袭、暴风骤雨的晚上,我们更加觉得生命是美丽的,是我们最应该珍惜的东西。虽然每一分每一秒生命都可能产生变化,快乐变成了悲伤,失望又有了希望,可是,只要生命在延续,这就是一种幸运了。这里是《今晚没有陌生人》,谢谢你的陪伴,让我们期待未来的比过去的更美好。
“绝望者”似乎并不想跟蓝晓交谈,在说完了这一段话之后,电话立刻被挂断了。蓝晓迅速切掉电话,关掉那听起来令人烦恼的“嘟嘟”声,推上轻柔的音乐,然后透过直播室和导播室之间的玻璃看出去,导播示意自己正在跟对方联系。蓝晓镇定一下,打开自己话筒的音量开关,语调平和地继续主持节目。
这种在节目当中电话断线的情况并不少见,给夜谈节目打电话的人,往往处在情绪波动或异常的状态,拨通电话之后听见主持人的声音,会忽然又不想说话了,当然,还有时候,纯粹是为了恶作剧。这个城市晚上睡不着的人太多了,什么状态都会有,然后会集中在夜谈节目中显露出来。所以,每个城市的夜谈节目一般都会有挺高的收听率,人生故事的精彩,往往比编出来的故事还吸引人。不过,刚刚这个挂断的电话,显得有点儿异常,这个号称“绝望者”的听众,好像是事先已经计划好了,就等着蓝晓一说开场白,然后把自己想说的话一古脑儿说出来,像是为了让蓝晓无法拒绝他的邀请一样。
蓝晓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不知道这种感觉预示着什么,但是她总觉得今天晚上将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不过她还是镇定地在节目中说了几句鼓励“绝望者”再打电话进来的话:“听众朋友,您现在正在收听的是《今晚没有陌生人》,我是蓝晓。刚刚有一位叫做‘绝望者’的朋友打来了电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电话被挂断了。‘绝望者’,你还在收音机旁边吗?我希望你能听得到。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面,我希望收音机前的听众朋友能够停止拨打我们的热线,让我们把节目的热线空出来,留给‘绝望者’。‘绝望者’,你在听吗?在这个世界上,希望是让生命延续的奇迹,不要说你的生活已经没有希望了。我知道那种绝望的感觉,好像人生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离你而去了,你在一条黑漆漆的通道里,不知道该怎么走,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但是,只要你向前走,你总会看见尽头的,相信我,我也有过绝望的时候,收音机前的很多朋友都有过万念俱灰的时候。现在,我们和你在一起,希望可以帮助你,再给我们打一个电话好吗?”
见导播一脸焦急地在接着电话,蓝晓推上音乐,跨出了直播室。
导播正在跟一个人核对着什么,看见蓝晓走出来,她指了指话筒。蓝晓以为她找到了那个听众,连忙接过了电话:“你好,我是蓝晓。”
电话那边说话的却是一个声音清脆的女生:“蓝晓吗?您好,我这里是‘一茶一坐’,对,就是下午你们在这里举行茶会的那家门店。我刚刚跟导播小姐说了,是有一位先生借用了我们的电话,现在他已经离开了。”
蓝晓问:“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导播拍了拍蓝晓,蓝晓回过身来,导播示意蓝晓接过她手上的电话。蓝晓匆匆地谢过那个“一茶一坐”的女生,挂掉电话,接过导播手里的听筒。
又是那个男人,那个叫“绝望者”的男人,这一次他说出来的话却让蓝晓吃了一惊:“蓝晓吗?陈晓予这个名字让你想起什么了吗?我要在半个小时里见到你,不然的话会有更多人知道陈晓予的故事。还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我在徐家汇绿地的喷水池等你。”
在那个瞬间,蓝晓下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对于蓝晓来说真的是异乎寻常的——她决定离开直播室,现在就去见那个男人。非见不可,目前,没有什么比去见这个人更紧要的了。
不过,蓝晓毕竟是蓝晓,她镇定地打了一个电话给郁之春,后者正在楼下的录音室里加班。蓝晓把今天需要回复的听众来信和可以播放的音乐交代给导播,安排了郁之春替她顶班之后,这才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准备出门。
二 神秘的“绝望者”(2)
导播喊住她:“你不跟台领导请示一下吗?就这么离开直播室?”
是的,身为一个主持人在节目正在直播的时候离开直播室,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就好像前面大堂里挤满了宾客,后面唯一的厨师却离开了厨房一样,绝对是荒唐的。
蓝晓迟疑了一下,没有回身:“郁之春马上就来了,她不会误事的。我去去就来,大概也就半小时的时间。”
导播担心地看看外面,台风的威力已经通过一阵阵的大风显现出来了,这样的天气,开车也是很危险的。
蓝晓安慰她:“没事,我去去就来。”
导播还是不放心:“他电话里说了什么?你非去不可?”
蓝晓笑了笑,说:“还能说什么,他说要自杀,然后就又挂掉了电话。我总不能不管啊,这可是我的听众。”
扔下这一句听起来十分冠冕堂皇的话,蓝晓急匆匆地走了。
狂风肆意地玩弄着街边的大树,让它们不断做着弯腰和摇头的动作,好像一下“肯定”一下“否定”那样的犹疑。街边放着的自行车和助动车全都倒在了地上,一个响雷之后,几辆停在路边的小汽车的报警器受到了触动,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惊心动魄。
对于蓝晓来说,这样离开直播室也是有点儿不顾一切,但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陈晓予,这个名字让你想起什么来了吗?
这句话就像一个响雷打在了她的头上,那些让她曾经痛不欲生的过去,一下子穿透了她。
不去见见这个人怎么行呢?不去见他,也许真的如他所说——万念俱灰,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感觉,难道还要再重来一次吗?
霓虹灯闪烁的徐家汇是那样迷人,因为台风的关系,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但是车还是很多。带着各自的心事,人们都在奔向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躲避台风吧。蓝晓却不得不迎着台风而去,她把车子开得很快,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因为紧张显得有点儿用力过度。
蓝晓聚精会神地开着车,以至于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令她吃了一惊。电话是莉莉打来的,在车上,莉莉听着蓝晓的节目,听见“绝望者”挂掉电话,又听见节目里长时间地放着音乐,作为一名电台主持人莉莉立刻知道蓝晓的节目出了状况。听说蓝晓已经快到见面的地方了,莉莉表示自己马上赶来。
“不用,有情况我会报警的,你放心吧。”蓝晓并不希望莉莉来,因为她知道在绿地喷水池边等着她的,也许并不是一个要自杀的人,而是一个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台风看来接近城市了,路上一片肃杀。
蓝晓驱车来到绿地,她用车灯照着喷水池,池边没有人。她跳下车来,小心翼翼地左右看着。天气好的时候,这里总会有很多人,但是今晚这里空荡荡的,台风让这个城市的夜晚早早沉寂了下来。
蓝晓站在自己的汽车旁边借着车灯的光打量着四周。
她的背后,一个黑影慢慢向她靠近。
蓝晓丝毫没有察觉。
黑影走到了蓝晓的身后。
蓝晓有点儿察觉到了,她正准备转身。
黑影忽然扑了上来。
蓝晓惊恐地叫了一声。
黑影把她面朝着车身压在了车上。
蓝晓惊恐地挣扎着。
黑影阴恻恻地讥讽她:“陈晓予,十六年前发生的事情还没有给你教训吗?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敢一个人在外面?”
蓝晓听出来这就是电话里那个“绝望者”的声音,她惊恐地争辩说:“你一定认错人了,我是电台的主持人,是来找一个听众的。”
男人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戏谑地说:“这种感觉熟悉吗?黑暗、绝望、害怕。记得我的名字——绝望者吗?不过,我并不绝望,现在的你才是绝望的人,‘绝望者’,就是让你绝望的人。”
二 神秘的“绝望者”(3)
蓝晓奋力地挣扎着,原先一丝不苟的头发,已经凌乱地松散下来。“绝望者”忽然松开了手,蓝晓迅速地回过身,看着对面的这个男人——他戴着一副眼镜,比较瘦,是个完全陌生的人。
蓝晓故作镇定地说:“看来,是一个恶作剧?”
“绝望者”笑了笑,那所谓的笑容看起来更像是脸部抽搐了一下:“不,我不是个喜欢恶作剧的人。陈晓予,不,蓝晓,是的,你换了名字,叫蓝晓了。你看,很明显,我并不是来伤害你的,相反,我带给你一个礼物,一个埋藏了十六年的秘密,十六年前发生在你和我之间的小秘密。”
蓝晓的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绝望者”,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啊。”
“绝望者”好整以暇地看看蓝晓:“是啊,那天晚上我也是从背后抱住你,你当然不会认识我,但是学校女厕所后面的体育器材室,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蓝晓的脸色一下子凝住了:“你,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蓝晓的质问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在惊恐中强作镇定的她在这一瞬间几乎崩溃了。
直播室里,郁之春拿着一篇散文,正低声地念着,导播台上的电话此起彼伏,很多听众在询问蓝晓的情况。莉莉也来到了直播室,她看着玻璃窗外,忽然惊叫起来:“下大雨了,台风来了!”
窗外大雨如注,狂风在城市里横行,导播却兴奋地叫了起来:“蓝晓老师,您终于回来了。”
蓝晓的头发明显经过了整理,现在的她看起来又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了,甚至,连她的白色外套和丝质长裙也还是整齐和干燥的。外面大雨如注,但是出现在大家面前的蓝晓,却好像只是到楼下办公室去拿了一件不重要的东西一样,看不出任何曾经惊心动魄过的蛛丝马迹。
看见莉莉在导播室里,蓝晓吃了一惊:“莉莉?你不是已经回去了?”
莉莉的神情倒显得比蓝晓还要紧张,她几乎没有标点符号地说:“是啊跟你打完电话我放心不下就赶回来看看刚刚秦靓也打了电话过来,她说她马上就到。”
蓝晓狐疑地看着导播:“你告诉秦靓老师的吗?”
导播连忙摇头:“我可什么也没说,所以接到秦老师的电话我也很诧异啊,她怎么会知道你离开直播室了呢?”
说到秦靓,秦靓就到了。看见蓝晓,秦靓一脸不安的表情,语气几乎接近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在直播的时候离开自己的岗位?”
蓝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甚至还有点儿微微的笑意,礼貌地回答秦靓:“听说有听众要自杀,我不能不去啊。”
秦靓的脸色还是很阴沉,说话也还是很不客气的口吻:“那现在呢?”
蓝晓还是很沉稳地回答她:“我去了,没有见到人,所以马上就回来了。”
“你忘了你来的第一天我跟你说的关于王丽的故事了吗?她就是因为上班的时候擅自离岗被开除的。”
莉莉打断了秦靓的话:“我们就这么几个人,谁都不说不就没事了吗?”
秦靓冷笑了一下:“蓝晓节目的平均收听率达到百分之十,那就意味着有几百万人在听,他们都听见郁之春帮蓝晓顶的节目,这件事情还瞒得住吗?”
蓝晓笑了笑,好像要安慰所有人一样地说:“没事的,我先进去把节目做完,至于后果,我会应付的。”
节目没有多久就结束了,导播匆匆离开了导播室,留下四位主持人。
莉莉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虽然蓝晓没有见到听众,但是听到有人要自杀而去阻止,不就是见义勇为嘛。莉莉的言下之意,蓝晓不仅不会受到处罚,还应该得到表扬。
郁之春则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蓝晓,这样做太危险了,一个女人在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去见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要是遇上坏人怎么办?敲诈、勒索、抢劫,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啊。
二 神秘的“绝望者”(4)
秦靓一言不发,在大家的话告一段落之后,一直阴沉着脸的她提议——立刻打电话给台长,由蓝晓自己主动把事情跟领导讲清楚。
大家都沉默着,看来秦靓的态度虽然难看,但是提出的这个建议还是很明智的。蓝晓站起身来,正准备打电话,保安忽然带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大家的目光一起看向了门外,秦靓诧异地叫了一声:“老赵!你怎么来了?”
三 他死了(1)
看见的,并不等于都是正确的;一直被认定的,也不见得就是正确的。我相信的是证据,在没有证据的时候,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然,有的时候直觉会把我带向错误的方向,但尝试过错误之后,我们才能更加相信正确的,不是吗?
秦靓的丈夫老赵,是市刑警队的队长,他和秦靓结婚十几年了,却一直没有孩子。以前是秦靓不肯要,现在是老赵的工作太忙了,根本无暇顾及家庭。夫妻俩这些年因为老赵工作忙的问题,已经争执过很多次:秦靓希望老赵能够往行政上转,多点儿时间过过自己的生活,可是老赵却喜欢刑警队的那种感觉。
今天,这样一个台风的天气,老赵忽然出现在台里,秦靓显得有点儿感动。台里的大多数主持人都买了车,像莉莉、蓝晓,都是老司机了,唯独秦靓因为收入比较低,一直没有买车。这种天气,打车很难,刚刚实习生况宇已经到电台门口帮秦靓去拦过车了,电台的位置比较偏僻,况宇在风中站了半个小时,也没见到一辆空车。秦靓正为自己怎么回家感到烦恼,没想到却见到了自己的丈夫。
不过,更让秦靓没有想到的是,老赵不是来找她的。
老赵一进门就找蓝晓,看见蓝晓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老赵舒了一口气。
蓝晓诧异地看着老赵,问:“赵队长,你怎么来了?来接秦老师?”
老赵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哪有那么悠闲啊!这种台风天气,还不得在岗位上值班。接到110转过来的你们报案的信息,我吓坏了,你看,这不就亲自赶来了嘛。”
“报案?”莉莉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我们电台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老赵疑惑地看了看莉莉,又扫视了一下直播室里的众人:“怎么,不是你们报的案吗?说蓝晓离开直播室去见一个要自杀的人,还说自己是今晚的导播,你们导播人呢?”
蓝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不过很快就换上了微笑的表情:“这个小张,还真是多事,我早就安全地回来了,也没见到那个听众。叫她不要报警,她还是给你们添了麻烦,我打电话去说说她。”
秦靓的脸上显得有点儿尴尬,她看了看蓝晓,欲言又止。
蓝晓打通了导播小张的电话,可是电话里小张却说自己根本就没有报警。
导播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小张没有报警,那会是谁呢?
老赵查到了拨打110的那个电话,是电台的总机。蓝晓马上发现了问题:“这就不对了。导播室里的电话都有独立的号码,如果是电台总机的话,那一定是有人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打的,这个人……”
莉莉打断了蓝晓的话:“管她是谁呢,总是好心怕你出事。还好现在没事,赵队长,我们也打算回去了,您还有什么事情吗?”
老赵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好像并没有走的意思。他口气十分平淡地说:“没办法,你们打了报警电话,我就得来核实一下情况啊。不过,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调查取证的,只是跟几位主持人随便聊聊,了解一下情况。”
蓝晓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说:“情况我比较了解。我来说吧。”
绿地喷水池边,警车灯闪烁着慑人的光,一具湿淋淋的尸体从喷水池里被抬上了车,死者正是刚刚那个自称“绝望者”的男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刚那种戏谑的神情,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显得有点儿垂头丧气的感觉。
台风已经登陆了,警车灯无声地闪着光,让绿地的夜晚更加诡异;树木在风中披头散发地舞动着,好像舞台上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摇滚歌手;一根断落下来的枝干倒在地上,一片狼藉。
导播室里,蓝晓已经完成了她的叙述:“情况就是这样,我赶过去,却没有见到人。我记挂着节目,就立刻回来了,前后大概半个小时的时间吧。风太大,我车子开得比较慢,在绿地那边逗留了也就大概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三 他死了(2)
老赵看了看蓝晓,轻描淡写地问道:“对这个电话,你怎么看呢?”
蓝晓的脸上有点儿气愤:“据我看来这是个恶作剧。你们要节目录音的话可以到总编办去联系,如果他再打来,我也会跟你们联系的。”
看了看老赵,蓝晓又轻松地加了一句:“不过,我们节目里这种奇怪的人很多,我已经习惯了。”
老赵点了点头,说:“是啊,什么人都有。可是你为什么要去见他呢?”
蓝晓的脸显得十分平静:“他打电话来说要自杀,想见我一面,不去见他一面要是他真的死了,我会内疚的。你们可以听听看节目录音,当时他的情绪很低落,很压抑。”
一直沉默不语的郁之春忽然插嘴说:“蓝晓,你这样做太冒险了,万一那是一个坏人,你怎么办?”
蓝晓笑了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不过我的手上一直抓着手机,110的号码已经预先输入了,一有情况我就立刻报警。而且是在那么热闹的市中心,我想不会有问题的吧。再说,那种时候,真的没想到这么多。”
老赵忽然站起身来,说:“是啊,郁主持说得对啊,以后不要再做这么冒险的事情了,早一点报警,就是要去,也让我们暗中保护嘛。”
见老赵准备离开,大家也站起身来一起向外走。蓝晓还特别检查了一下直播室、导播室的电源是否都关上了。作为每天最后一个做节目的主持人,她已经习惯了每晚结束工作时的这种例行检查。
秦靓看了看老赵,发现他还在观察着蓝晓,秦靓的脸色显得有点儿阴沉。
问完话,老赵居然自顾自地走了。
幸好,莉莉跟秦靓顺路,郁之春和蓝晓相邻,于是分乘两辆车,分别回家。
车上,莉莉有点儿愤愤不平:“我说靓靓,你们家老赵怎么搞的,来都来了,也不送你回去,就这么走了。”
秦靓专注地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淡淡地说:“这有什么的,他要去值班,我已经习惯了。”
莉莉看了看秦靓,大大咧咧地说:“看来结婚也没什么意思哦。”
秦靓指了指前面:“小心开车。”
莉莉做了个鬼脸,把头转回去看着路。
秦靓也把头转过来,看着前面的路,口气不太友善地说:“结婚怎么会没有意思呢?要看你跟什么样的人结婚。我是没什么意思的那种,要是像蓝晓和余翔,那就不一样了。要是不嫁给余翔,蓝晓现在应该还在中学做数学老师吧。”
莉莉的语气里明显有点儿好奇了,问:“怎么,余翔对蓝晓的事业有这么大的帮助吗?”
秦靓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屑,口气还是淡淡的,说:“你好像一点也不知道嘛。当年余翔的爸爸是我们这里管文化的副市长,蓝晓进电台,专业又不对口,也没有通过公开招聘,你说她是怎么进来的?她来了以后,给她最好的时段,培训机会和参赛机会都是她的,就这样一路成了电台的骨干。要不是余副市长突然生重病死了,她的事业估计会更加好啊。”
莉莉满不在乎地说:“那也不是这么说吧,我看蓝晓有今天,主要还是靠自己的吧,毕竟,年年的收听率调查,她都是排第一名的啊。那么多听众,难道都是看副市长的面子?”
秦靓的脸色有点儿不悦,她肯定觉得自己跟莉莉是话不投机的,索性就不再开口了。
另一条马路上,蓝晓也在专心地开着车,副驾驶座位上的郁之春已经在打瞌睡了。忽然传来手机收到短信的提示音,郁之春吃了一惊,连忙拿起自己的手机,然后她颓然地靠回了座位,对蓝晓说:“不是我的,是你的。”
蓝晓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拿出自己的手机,上面是一条短信——我们都睡了,你从后面进来,不要把妈妈吵醒了。
郁之春面带羡慕地说:“是你家老公吧。多好啊,在等你回家?你看我们家大伟,我这么晚没回去,他连电话也没有一个,手机也关机了,人也不在家。这种老公还不如家里的家具呢,买个桌子,回到家,还能随手把包放在上面。”
三 他死了(3)
蓝晓把手机放好,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们家大伟一定是在电视台加班,他工作那么卖力,你应该觉得高兴才是啊。”
郁之春迷惑地说:“是啊,有时候觉得男人有上进心,挺有安全感的,有时候又希望他多花一点儿时间和精力在家庭上面。真是很矛盾啊。像你们家余翔,多好,自己的公司经营得那么好,对你更是无微不至。”
蓝晓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的这个表情在郁之春看来,几乎就是一个谦虚的表情。蓝晓常常会这样不置可否地微笑一下,不说什么,让别人自己去揣度,然后揣度出一个满意的答案。这样既不用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又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没有反应。
看起来十分亲切的蓝晓,实际上很不愿意跟别人探讨自己的生活,不管是自己的婚姻、父母还是孩子,她喜欢把自己藏起来,这样让她觉得安全。
郁之春到家的时候,她的丈夫大伟正好也骑着摩托车到了,夫妻俩有说有笑地进了单元楼。
郁之春和大伟的日子过得就跟城中一般的白领差不多:分期付款买下的小高层房子,精心装修一下;还完房子的贷款,再买一辆车;车子的钱还清了,孩子也该上学了,仿佛一条走不完的漫漫长路。
蓝晓的家就完全不同了,是郁之春小区隔壁马路的别墅区,独栋三层楼的美式别墅,庭院里有精心修剪的园艺和水池。现在虽然住别墅的人也不少,但这样地段的别墅比起那些远郊的房子来,又尊贵不少。
小区的保安打开护栏,在窗子里遥遥地对蓝晓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小区里静悄悄的,虽然有很多窗户还亮着灯,但你感觉不到人的存在。这样的小区,白天也是看不见几个人的,车来车往,是很文雅地静悄悄地就擦肩而过了。
蓝晓的车滑行进了自家后院,她看了一下后座,今天居然忘了带伞。雨很大,虽然到家门口只有几步路,但是这样的雨已经足够把衣服打湿了。
蓝晓看了看身上的礼服,又看了看自己家已经漆黑一片的窗户,想了想,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上,果断地下了车。车门一开,坐垫上就湿了一片。蓝晓轻轻关上车门,光脚踩在地上。雨立刻打湿了她的衣服,精致优雅的礼服立刻贴在了身体上,形成一条条难堪的皱纹。
别墅三楼的卧室里,蓝晓的丈夫余翔听见蓝晓关车门的声音,迅速地起身来到了窗前。看见蓝晓淋着雨走进门,他犹豫了一下,想想又回到了床上。
家里一片沉寂,连灯也没有留一盏。蓝晓看来已经很熟练了,她也不开灯,轻手轻脚地直上二楼,径直进了浴室。
余翔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听见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他颓然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晚蓝晓又不会到卧室来睡了。
长久以来,蓝晓和余翔就处在一种半分居的状态。开始的时候是因为蓝晓晚上要照顾孩子,怕影响余翔的睡眠,所以她都住在孩子的房间。后来孩子可以一个人睡了,蓝晓却经常睡到书房里去,借口是怕晚上回来得晚了,影响余翔。
今天晚上,余翔是特地给蓝晓发短信的,他想让蓝晓知道自己还没有睡着。这样的台风天气,余翔其实是很担心蓝晓的,一直在等她回来。
可是,蓝晓还是选择了二楼的浴室,这说明她今天还是打算住在书房里。
“你的老婆对你根本就没有感情,你只是给她提供机会的冤大头而已。”余翔的秘书桃乐不止一次这样愤愤地说过。但是,余翔还是觉得,蓝晓之所以不愿意跟他亲近,是有原因的。
他希望有一天这个一直在倾听别人心事的妻子,能够对自己敞开心扉,不过,今晚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他没有看见和听见的是,他那个看起来完美的妻子蓝晓现正在楼下的浴室里压抑地哭泣着,她甚至没有脱下礼服,就这样穿着盛装站在花洒下面。全身湿透的蓝晓看起来已经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
当然,她已经紧紧锁上了浴室的门,这一幕是没有人会看见的。
三 他死了(4)
同样的夜晚,莉莉送完秦靓回到家,打开房门,忽然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莉莉娇笑着倒在吴童怀里,显然这是两个人都很熟悉的游戏了。
不过,这一晚在等着莉莉的吴童有一个新打算。
为了吴童的事业,两个人一直谈着秘密的恋爱。莉莉越来越讨厌这种偷偷摸摸的状态,可是,吴童却不希望公开两个人的关系。为了表达对莉莉的感情,吴童安排了浪漫的求婚仪式,他希望这能够安抚莉莉。
鲜花和钻石,对于恋爱中的女人来说是一种蛊,知道这种蛊会让你失掉一生的自由,但是却有那么多女人盼望着中这样的蛊。
吴童向莉莉求婚的时候,独自一人在家的秦靓不知为了什么也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开了灯,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片安定吃下去,然后检查了一下床头柜上放的三个闹钟,又关灯睡下了。
浴室里,蓝晓痛苦地清洗着自己。
一个人从背后捂住蓝晓的嘴,少女时代的蓝晓挣扎着,但终于还是被人按倒在地上……
她的脑海里回荡着自己痛苦的声音:“妈妈,我该怎么办,妈妈,我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样完了……”
四 签名照片(1)
今天多云,下午到晚上局部地区转阴,有时有小雨。这样的台风季节,出门的时候,应该穿上一件风雨衣。人生也是如此,风雨阴晴,需要提前有所准备,这样才不会被潮湿的情绪困扰。
这一夜,电闪雷鸣,晨光从帘幕中执拗地钻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木然地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的蓝晓。
她的枕头边上放着手机,她的眼睛愣愣地盯着手机。是啊,那个可怕的男人,他一定会再打电话来的,可是,他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把他的敲诈进行下去呢?他会不会为了显示他的实力,对外先公布一些什么呢?幸好昨天警察没有遇到这个男人,不然的话,随着案件的调查,那些不堪的过去就会无可避免地被揭发出来了。
蓝晓狠狠地摇了摇头,她安慰自己——不会的,他要钱,把秘密告诉别人就拿不到钱了,他不会那么傻。
可是,昨天又是谁报的警呢?
这个报警的人,跟这个敲诈的人会有什么联系吗?这个敲诈的人,他是一个人还是有团伙的呢?天哪,难道秘密终究是掩藏不下去了吗?
秦靓从直播室出来,看着没有完全被钢筋水泥丛林遮盖住的天空一角。这时,在玻璃窗的影子里,她发现况宇走了过来。秦靓很诧异,为什么这么早况宇就来了。
看见秦靓,况宇有点羞涩。他说昨天因为蓝晓的事秦靓很晚才回家睡觉,他担心她早晨会起不来,所以一直等在电台的值班室里。秦靓有点儿感动。
清晨的大街上人很少,况宇骑着自行车载秦靓去吃早饭。秦靓说她已经快十年没有在别人的自行车后座坐过了。
坐在况宇车座后面的秦靓想起年轻的时候自己上早班都是老赵骑车送的,那时候的老赵还是个实习警察。冬天的早晨,老赵会等秦靓下了节目以后到门口的路边摊去吃豆浆油条。现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了。
况宇把车停在24小时便利店的门口,秦靓站在路边看着况宇的车,顺便看着早晨匆匆上班的人流。马路边走过一个老年人,手里提着的一台收音机正在放着“新闻和报纸摘要”。
正好况宇拎着超市的马夹袋出来,秦靓忽然很感慨地跟他说:“你看,他一定熟悉我的声音。但是站在路边,我们这么近距离地擦肩而过,我们却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说完这句话,秦靓心里忽然暗暗吃惊——这么知己的话,怎么会跟这个才带了几天的实习生说呢?
实习生,经过秦靓手栽培过的不下二十个,最优秀的应该是蓝晓吧。那时候她也跟况宇差不多的年纪,看起来还是怯生生的,见人就称呼“老师”,但是进步很快,平时也很沉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听她说过。
是啊!异于常人的沉稳和成熟。一个从单亲家庭出来的女孩,总好像比别人有更多的自我保护。那时候,她的男朋友余翔就好像她的影子一样,成天来找她,上班下班都是车接车送,把她当珍宝一样地呵护着。
蓝晓——她哪里需要别人保护,她完全有能力应付所有的事情。秦靓这样出神地想着,真希望看看她崩溃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啊。
这世界不会这么不公平吧。她就真的毫无破绽吗?也许在她完美的外表下面正掩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呢。比如昨天,蓝晓会离开直播室去见一个听众,本身就是一个反常的举动。
蓝晓,是一个遇事比较不容易冲动的人,怎么会冒着节目出错的危险,离开岗位呢?她应该知道,擅自离岗是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所以,她肯定隐瞒了什么,那个人,她为什么非见不可呢?
秦靓的神游被况宇絮絮叨叨的说话打断了。
况宇告诉秦靓,自己就是听着秦靓的声音长大的。他说,也许是因为从小听惯了秦靓声音的缘故,觉得很亲切,见了面之后,一点陌生感也没有:“秦老师,你知道吗?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决定从事新闻播音的工作。”
四 签名照片(2)
距离才能产生美感,秦靓这么感慨着。自己的丈夫老赵当年也很着迷于妻子播新闻的声音,但是,当他得到她之后,他更加在意的是自己的工作了。况宇觉得秦靓是一个很出色的职业女性。秦靓自嘲道:“我是个很快会面临末位淘汰的过气播音员了,你想象当中的秦靓早就不存在啦。”
面对秦靓的落寞,况宇只能沉默了,他递给秦靓刚刚热好的方便粥,透过这一碗粥,秦靓感觉到了来自这个小男生的温暖。
同样是一碗粥,在蓝晓家的早餐桌上却成了导火索。
一夜未能入睡的蓝晓,早早起身熬了一锅粥。这个早晨,她忽然很想念小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喝粥的场景。妈妈总是很早起床,熬一锅粥,然后放在冷水中浸着,到大家都起床以后,粥的温度刚刚好。
一家人,每人一碗温热的粥,一边吃,一边分享着这一天的打算和计划。那样的早晨,才有“一天之计在于晨”的感觉啊。
今天早晨,蓝晓特别需要这种家庭的温暖,于是她早早起身,熬好一锅粥,凉在一边。听见大家都起床以后,她细心地把粥盛到碗里,这一切她都没有让保姆动手。
余翔最先下来,他看了看桌上的粥,觉得有点儿突然,这个家一般都是牛奶面包解决早饭的。余翔看了看蓝晓,他看见的是一张已经化好了精致妆容的脸。余翔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你没化妆的样子了。在自己的家里,你也不能放松一点儿吗?”
这句话,余翔自然不会说出来。
紧接着,女儿月月和婆婆玉娟有说有笑地从楼上下来。
蓝晓朗声跟婆婆问了声好。玉娟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厨房。
蓝晓已经习惯了婆婆对自己的冷淡。她回转身看见月月还是披头散发的样子,着急地催促起来:“月月,刷过牙洗过脸了吗?快点儿过来吃早饭,你吃饭的时候我帮你梳头。”
月月慢吞吞地坐到座位上,看了看面前碗里的粥,嘟囔了一句:“我不喜欢喝粥。老师说了,早餐要吃好一点儿的东西,粥没有营养。”
蓝晓温和地安慰女儿:“偶尔吃一次粥也没什么不好。妈妈就是从小喝粥长大的,不是也挺好嘛。”
月月拿起勺子,很不情愿地挖了一勺粥,塞进自己的嘴里。
蓝晓梳着月月浓密的头发,月月不安分地扭动着。蓝晓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多头发,早上太耽误时间了,周末我带你去剪成妈妈这样的短头发好不好?”
月月还没有说话,玉娟的声音却冷冷地在蓝晓背后响了起来:“谁敢动我们月月的头发?剪短了有什么好的,不男不女。”
蓝晓笑了笑,息事宁人地说:“妈,她上学经常迟到,老师已经打过电话给我了。”
玉娟却一点儿没有体会到蓝晓的退让,很不客气地说:“迟到就迟到好了,有什么关系?哪个老师说的,我找她去!”
蓝晓看了看余翔。余翔一贯是不敢跟妈妈顶撞的,所以他选择逃避,把碗里的粥像倒水一样地囫囵吞进去,站起身就打算走了。
月月连忙叫住他:“爸爸,你送我去上学吧。”
蓝晓已经替月月扎好了辫子,她扶住女儿的肩膀说:“今天妈妈送你。”
就在这时候,蓝晓的手机响了。
“蓝晓老师啊,麻烦你到刑警队来一次,昨天晚上的事情我们还想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好的,我马上来。”
蓝晓挂了电话,余翔和月月已经起身到了门口。玉娟把手里包好的三明治递到月月手上:“在车上吃吧。”
月月拉着余翔的公文包一跳一跳地走了。
蓝晓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很悲哀——他们竟连回头跟她打个招呼告个别的习惯都没有,在这个家里,难道她真的是透明的吗?
蓝晓慢慢地坐下来喝月月剩下的那大半碗粥,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
玉娟招呼保姆:“林嫂,我的蜂蜜茶呢?在我们家做这么多年,我早餐喜欢吃什么你还记不住啊?”
四 签名照片(3)
这个早上,电话响个不停。
电话响的时候郁之春正一边准备着早饭一边跟丈夫讨论自己的工作。来电话的是郁妈妈,郁爸爸昨天夜里生病了,妈妈让郁之春记得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以后把君君接回自己的家。
郁之春刚挂了电话,手机又响,台里通知她到台长室去开会,是关于昨天晚上蓝晓的那件事。郁之春有些慌张地说:“秦靓和莉莉呢?她们也去吗?”
刑警队里,一个会议刚刚结束,关于昨天晚上的死者,初步的验尸报告已经出来了。死者身上没有明显伤痕,死亡的原因是溺水窒息。死者的身份也已经证实了——李诺,刚刚刑满释放,入狱的原因是诈骗罪。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死者身上也没有搏斗过的痕迹,大部分与会人员的意见是以自杀来进行结案。但是老赵却坚持要再彻底调查一下,同时他希望法医能够再仔细检查一下死者的尸体,看看是不是的确没有其他伤口。
蓝晓走进老赵办公室的时候,看见老赵和他的助手小李正在说着话。老赵伸开双手,向后倾着身体,然后他回过身来问小李:“谁会这样跳水自尽?而且是跳进喷水池?”
蓝晓微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大开着的办公室的门:“赵队长,在分析案情啊?”
老赵回过身来,客气地跟蓝晓打招呼:“哦哟,著名的主持人,不好意思麻烦你屈尊到我们这里来了。”
蓝晓大大方方地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来,说:“做了十年记者,去了不少地方,这刑警队长的办公室还是第一次来啊。”
小李去给蓝晓倒茶,蓝晓礼貌地欠了欠身。老赵从桌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拿出一张照片来,放在蓝晓面前,问:“这是你的照片吧,有没有印象?”
蓝晓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不过很快就回复了镇定。她伸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对,是我的照片,应该是去年的宣传照。”
蓝晓伸手翻到照片的背面,一行娟秀的字写着——李诺听友,谢谢你的支持,祝你快乐!
落款是蓝晓。
照片好像泡过水了,但字迹还是很清楚的。
老赵又问:“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蓝晓思索了一下,回答说:“去年一年我发出去几百张一式一样的宣传照,这个名字,我真没什么印象了。”
老赵又问:“你再想想,你给听众的照片每张都是这样留言的吗?”
蓝晓摇了摇头:“不,一般只是在照片上签个名,这一张为什么会在背后写了字呢?我想一想。”
一只手伸过来——蓝晓,给我一张签名照吧,有一个听众想要,对了,你给他多写一句话,木子李,诺言的诺,他很喜欢听你的节目的。
但是那个人是谁呢?
蓝晓的回忆顺着那只手向上走着,但回忆的画面一下子暗掉了。
蓝晓习惯性地把头发向后拢了拢,一脸茫然地看着老赵,说:“想不起来了,这很重要吗?”
小李倒了水进来,老赵把水放在蓝晓手边,好像很不经意地说:“是啊,这张照片是在一个死者身上发现的。”
蓝晓吃了一惊,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面——老赵把另一组照片放到她的眼前,是喷水池边那个敲诈她的人的湿漉漉的尸体。
陡然看见这组镜头,蓝晓惊叫了一声:“他,死了?”
老赵审视着蓝晓的脸,想在她的脸上看出蛛丝马迹。但是蓝晓的脸上却只有惊惶和恐惧:“你说这个叫李诺的听众死了?他就是昨晚打电话给我的‘绝望者’吗?”
老赵不置可否地说:“这是我们在喷水池边发现的尸体,是不是打电话给你的人,还不得而知。不过,死者的确是叫李诺,在他的身上有这一张你送给他的照片。”
蓝晓的惊恐已经从脸上退却了,换成了惋惜的神色。她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回复优雅的坐姿,淡淡地说:“是吗?真是很遗憾,我没有见过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了。”
四 签名照片(4)
电台张台长的办公室里,郁之春、莉莉和秦靓坐在张台长的对面。秦靓面色阴沉地坐着,郁之春低着头看不出表情,只有莉莉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张台,情况就是这样了,蓝晓真的很勇敢的,为了一个听众,丝毫不顾及自己,马上就去找他。不过这个听众也真够下三滥的,居然根本就不在那里,明摆着是一个恶作剧。”
张台看了看另外的两个人,用征询的口气问:“秦老师,小郁,你们也都在,你们是怎么看的?”
郁之春依旧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
秦靓一脸不快地说:“张台,你何必问我?我是个已经很久不上直播节目的废人了,说不定下个月末位淘汰我就回家了,我有什么资格发表意见?”
张台依然微微笑着,露出一脸鼓励神色,说:“秦老师,您在电台的资格比我还老,我们向来尊重老同志的意见的,您就说说吧。”
秦靓几乎像是冷笑一样地笑了一下,回答道:“那我就倚老卖老了。电台有过规定,上岗时间不能擅自离开岗位,以前还为此处罚过人的。现在是什么规定,我就不了解了,总是领导说了算吧。”
郁之春忽然抬起头来说:“张台,我看您还是找蓝晓谈谈吧。”
张台尴尬地笑了笑,淡淡说了一句:“她去刑警队了。秦老师应该知道啊,听说是您家老赵找蓝晓。”
秦靓的脸上露出不愉快的神色来,依旧愤愤然地说:“我又不跑公安这条线,我怎么会知道!”
老赵从窗口看着蓝晓,蓝晓那辆宝蓝色的车子缓缓开出了刑警队的大门。
小李站在老赵的身后,疑惑地问:“赵队,你怀疑蓝晓啊?她怎么会杀人呢?我经常听她的节目,她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啊。”
老赵没有回身,但却不紧不慢地回答了小李的问话:“在凶手没有找到以前,我会怀疑所有的人。”
小李不以为然地说:“哪里有凶手,我还是觉得这是一个自杀事件。”
老赵没有和他争辩下去,而是坐回自己的座位,吩咐小李:“去调查一下,这个叫李诺的人所有的社会关系,服刑期间跟什么人有过联络,再把他跟蓝晓进行比对,看看他们有没有重合的社会关系。”
蓝晓缓缓地把车开离了刑警队,开到一条僻静的小马路上,忽然靠边停了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泄漏了她紧张的情绪,那双手一直在微微颤抖着。
蓝晓沉吟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在手机的电话号码簿里找到了余翔的号码,她拨通了电话。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通。
蓝晓又拨通了余翔的手机。电话通了,但很快就被掐断了。
蓝晓还想再拨一次,想想又放下了电话。
她坐在驾驶座上,恍惚间竟有一种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茫然。
五 停播(1)
一心想得到的东西真的得到了,就是幸福吗?我曾经很想要一个孩子,可是为了孩子我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了;我曾经很希望成为一个夜谈节目主持人,比蓝晓更让人信任,现在可能是得到这个机会的时候了,我却觉得惶恐。我们想要的不见得是适合我们的,真的是这样吗?
蓝晓给余翔打电话的时候,余翔刚去上厕所,余翔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手机响的时候,余翔的秘书桃乐正好走进办公室,看见手机上显示的是蓝晓的号码,桃乐立刻掐断了电话,并且熟练地删掉了来电记录。
这一瞬间,蓝晓打算对余翔敞开自己的心扉,一起来面对过去,但是余翔却永远也不会知道。
在蓝晓看来,余翔并不想接自己的电话,可能他正在开一个比自己的事情更重要的会议吧。
淡漠的关系,已经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改变的了。于是,蓝晓选择继续一个人去面对。
很快地,事情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
一个叫李诺的听众在给蓝晓的节目打了电话之后,死在绿地的喷水池里。本地的晚报最先把这个事件当成社会新闻报道了出来。
网络上立刻进行了转载,信息时代,不用多久这件事情已经不再是秘密了。
蓝晓在资料室准备她的节目,她不知道几十万份印着她名字的报纸已经被印刷、运输、销售,进了千家万户。
等她开着车来到女儿月月的学校门口时,她习惯性地在路边的书报亭买了一张报纸。卖报纸的阿姨认识她:“蓝老师,今天报纸上有你的新闻。”
蓝晓细细地把报纸看了两遍,写文章的人用的是笔名,文章的篇幅也不大,可是已经足够了。
又是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报社的呢?
蓝晓把报纸小心地放在一边,打开车门走了下去。
校门口站了不少来接孩子的家长。现在的学校一到下午孩子放学的时候,校门口的交通总会面临瘫痪的状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孩子放学家长不来接好像就不行了。
怕他过马路的时候危险!
怕他在路上遇到坏人!
家长总有自己的担心,却不知道,对孩子的保护越周到,孩子的能力越弱,遇上危险的时候应对的能力越差。
蓝晓家住在近郊的别墅区,却选择了市中心这所著名的实验小学,所以,每天必须有人来接送月月。蓝晓晚上要上班,所以黄昏来接送孩子是她雷打不动与月月交流的时段。
开始的时候其他的家长见到蓝晓,还会有点“这是个名人”的那种心态,时间一长,见她也很亲切,也就全都觉得她不过是月月的妈妈而已。
不过,今天,大家看见蓝晓的时候,又想起了她的主持人身份来:“蓝晓啊,听说你的节目有一个听众自杀了?”
难得有机会可以第一时间接触事情的真相,大家围过来。现在的读者也已经跟狗仔队一样训练有素敏感果决了,先不管别人是否愿意,把自己想知道的放在第一位。
蓝晓的脸上还是那样温和地微微笑着:“是啊,我也刚听说,真是不幸啊。总有人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不为家人考虑。”
“听说,你有赶去现场?没见到这个人吗?”
“那天晚上台风来了,狂风暴雨的,你还真够勇敢的。换作我,肯定不理睬他。”
“你认识那个人吗?以前见过吗?”
蓝晓嘴里应付着他们,眼睛却穿过人群看见月月从校门口走了出来。
她向月月挥了挥手,然后歉意地分开人群,来到月月身边。
身后的人们还在议论着:“她女儿好像表现蛮一般的,大概像爸爸。”
“听说她老公做生意的,公公以前是副市长。”
……
再下去的话一定就不怎么好听了,不过,蓝晓已经听不到了。见到月月,她一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接过女儿的书包,熟门熟路地回到了车上。
五 停播(2)
月月长得不怎么像蓝晓,也不太像余翔,倒比较像奶奶,尤其是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特别像。
你看,人生就是这么有趣,你生的孩子,像一个很不喜欢你的人——你的婆婆。蓝晓的婆婆,虽然对蓝晓没有好脸色,看到月月却一副心肝宝贝的样子。玉娟只有余翔一个独子,“月月好像是我生的”,她常常这样跟别人说。
对于蓝晓来说,父母离世之后,月月是她唯一的血亲。
“要是生个女儿,就叫月月吧,加起来是个朋字,女儿是妈妈一辈子的朋友啊。”当年蓝晓的妈妈这样交代,但是月月似乎跟奶奶更亲一些。
有趣吧,一场孩子的“争夺战”。
今天,月月又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坐在后座上。每次她一生气,就坐后座,好像蓝晓只是她的司机一样。
蓝晓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下月月:“怎么,不高兴?”
“没有。”
月月虽然娇纵,但是对妈妈还是有一点儿敬畏的,换而言之,有点生疏。
“是不是今天的演讲比赛成绩不好啊?”蓝晓淡淡地问。
“本来就不想参加的,都是因为你,你是节目主持人,大家就认为我也可以,结果没拿到奖,全班都会怪我。”
蓝晓猛地一踩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来看着月月。
月月忽然情绪上来,有了勇气:“我情愿你跟张家然的妈妈一样,我不想有个名人妈妈,以后我也不会变成你!”
小姑娘已经进入叛逆期,伤害妈妈似乎是她们的惯用手法。
这种状态,换了张家然的妈妈一定是伤心、气愤,说一些“妈妈养大你容易吗”之类无力的话。
不过,月月的妈妈是蓝晓,她不会就这么被孩子的两句话击倒:“月月,别把自己的失败归结在别人身上,没有把握当初你可以拒绝参加比赛,既然参加了你就要认真准备全力表现自己才行。”
“我,我以为……”月月有点气馁。
是啊,当初同学们推荐她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点儿欣喜的,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可是比赛之前没有好好背稿子,上了场之后完全忘了要说什么,结结巴巴地丢了人。这一切,妈妈好像全程都看见一样。
“月月,妈妈每天上节目之前会花双倍的时间准备,就是这样,还是觉得紧张,所以第二天会更加认真做功课。你懂吗?”蓝晓温和地看着女儿。
“奶奶说,女人不用那么辛苦,以后嫁个好男人就行了。”月月虽然泄了气,但嘴巴上还想为自己辩解。
“那也是一条路,妈妈并不反对。妈妈并不想你成为什么名人,有多么成功,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后悔。”蓝晓说完发动车子,继续上路。
月月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是啊,真的很后悔,为什么不好好把稿子背出来呢?被妈妈一眼看穿,更加没面子,心中的郁闷更加深一层。
蓝晓一边开车,一边也在思考。月月已经不再是那个吃饱穿暖就不用烦恼的小婴儿了,她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价值观、人生观,这个阶段稍有差池,做父母的真会后悔一辈子啊。
就像自己的父母,自从十六岁那年夏天发生了那个意外之后,他们的生活就变得糟糕起来了。
孩子决定了父母的命运,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而月月,也到了该花更多时间来照顾和保护的年纪了啊。不能跟自己的父母一样,到事情发生了再互相指责。蓝晓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月月,小姑娘还是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虽然五官像奶奶,但那抿起来的嘴角却跟蓝晓有着一种神似。
跟孩子相处,越大烦恼越多,因为身上的责任变得多起来。健康吗?性格好吗?社交能力强吗?会有好的未来吗?每一样都要费心费力、兢兢业业才行啊。
可是,还是有很多人想投身父母这个行当。
老赵忽然向秦靓提出生个孩子的要求,其实,这已经不是新鲜事了。老赵一直想要孩子,秦靓却一直觉得时机不对,不知不觉两个人就都过了不惑之年。
五 停播(3)
今天,讨论起这个旧话题。秦靓觉得丈夫不怎么回家,生了孩子却没有爸爸妈妈在一起呵护他,对孩子本身就是一种伤害,她认为除非老赵换个工作,不然不要孩子。
老赵却觉得秦靓反正在电台也干疲了,不如先回家生孩子,再不生这辈子就没指望了。两个人本来打算亲热一下,因为生不生孩子的问题产生了强烈的争执。后来,话题莫名其妙地转到了蓝晓身上。
“你看人家蓝晓,一样做主持人,工作比你忙,不是照样生孩子做母亲,什么也没耽误。”老赵也就那么随口一说。
秦靓却升起一团无名火:“别拿我跟她比,人家的路早就铺好了,自然事事顺心。不过我看也未必,说不定哪天人人都会发现,她才是最不堪的。”
老赵看了看秦靓,觉得话中有话,正要开口询问,秦靓却一摔门出去了。
同样觉得郁闷的,还有郁之春。
君君在幼儿园的表现不好,郁之春去接他,班上的老师向郁之春狠狠地抱怨了君君的淘气,旁边的几个家长也加入了声讨的行列。郁之春心情十分郁闷,但脸上却不好发作。
她拽着君君一路回家,一进家门,郁之春就把君君关在了卫生间里。君君在里面撞门,要妈妈把他放出来。郁之春正要教育他的时候,手机响了。
大喜大悲,刚刚才因为君君觉得颜面尽失的郁之春,接到的是一个通知——蓝晓被停播了,她的夜谈节目由郁之春顶上。
“一心想得到的东西真的得到了,就是幸福吗?我曾经很想要一个孩子,可是为了孩子我的事业开始走下坡路了;我曾经很希望成为一个夜谈节目主持人,比蓝晓更让人信任,现在可能是得到这个机会的时候了,我却觉得惶恐。我们想要的不见得是适合我们的,真的是这样吗?”
百感交集的郁之春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就在今天晚上,蓝晓主持了十年的黄金节目,忽然成了她的,她一直想要的位置,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属于她了。
而蓝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开着车送女儿回家。
婆婆玉娟穿着精致的洋装在和客人喝下午茶。蓝晓客气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玉娟当年是城中有名的戏剧演员,为着家庭,早早离开了舞台。
晚年寂寞的玉娟对事业上一帆风顺的媳妇总有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颇有些嫉妒。
你看现在,原先正围着玉娟当年的剧照赞叹不已的客人,一看见蓝晓,立刻兴奋地围过去,打听起了晚报登载的内容到底有什么内幕。
玉娟觉得风头被抢,十分不快,言语中忍不住贬低起电台主持人的社会地位来。
“现在的主持人,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跟以前的戏子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靠唱,一个用说的,比较起来,说话有什么稀奇的。”玉娟微笑着,一脸谦虚,“你们也别把她吹捧坏了,在我看来,蓝晓最大的贡献,是帮我生了月月这个可爱的小丫头。”
“是啊,月月一看就是美人坯子。”客人察言观色,立刻附和着。
蓝晓敏感地察觉到了婆婆情绪的变化,跟客人客套了起来:“其实我们家月月长得像奶奶,比我跟余翔都漂亮。”
一边说着,蓝晓一边趁机转身进了厨房,指挥保姆准备晚饭,同时也回避了那些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客厅里,玉娟还在起劲地说着:“当年为了她能进电台,我们家老爷子亲自给广播局的局长打了电话。其实我倒觉得,当初不去电台,就在中学当个数学老师挺好的,对家庭也比较能照顾得上。”
蓝晓沉着脸。这种话她已经听了不下百遍了,但还是让她觉得压抑。
“古人不是说嘛,家里要有个女人才像一个家,我看反过来也是一样,女人能照顾家庭的才像一个女人。当年我也是剧团的头牌花旦,为了我们家老余,我不是放弃了嘛。就是今天,我还是不后悔的。”
五 停播(4)
厨房里,蓝晓的手机响了。
蓝晓走到厨房外面的走廊上去接电话。电话是台长打来的:“蓝晓啊,你要请假干吗不直接给我请呢?还去麻烦成局长。这样吧,你把节目移交给郁之春,要不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局长压下来我也不会同意的。”
“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一向有礼有节的蓝晓这个瞬间也有点儿急了,“好好的谁说我要请假了?”
“刚刚成局长给我打的电话,说因为证实了那天晚上打电话给你的那个听众就是死在喷水池里的李诺,现在刑警队还没有结案,他是自杀他杀都还没有定性,报纸又大篇幅报道了,所以你想休息几天。我们本来不同意的,现在台里人手这么紧。不过局长的意见,我们总是会考虑的。”台长的话很客气,但是听得出有点儿不愉快。
下级越级的事情,有几个人能接受呢?就算你是台里收听率最高的主持人,你的行政职务毕竟不高,连个主任都不是,就这么找到局长,未免不给台里面子。
蓝晓的脸色很难看,但语气却还是礼貌的:“好的,我知道了。”
蓝晓是有点儿气愤,但是她向来不喜欢跟别人在电话里争论。她想了想,回到客厅拿起包和车钥匙,准备到台里去一次。
玉娟送走客人正好回来,看见蓝晓又要出门,诧异地说:“你不是不用上节目了吗?怎么又要出去?”
说完后,玉娟又自觉失言,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蓝晓一怔,婆婆怎么会知道自己今天不用上节目的呢?
“妈,是不是您知道什么?”
玉娟的脸上有点儿尴尬:“我能知道什么?”
“那您怎么知道我今天不上节目的?”蓝晓的语气有点儿生硬。
玉娟是个有趣的人,别人跟她生气,她会更加生气,有一种不压倒别人不罢休的幼稚和气势。
蓝晓的不高兴被玉娟看在眼里,她觉得有点儿冒犯她的意思了。
玉娟脸上的尴尬迅速地被气愤代替了:“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的节目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不要以为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你是余翔的妻子,月月的妈妈,我的儿媳妇,你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的时候,想到过我们吗?”
玉娟的话有些打动蓝晓,她坐下来,跟玉娟推心置腹地说:“妈,我知道您关心我,但那只是我的工作,何况也没有什么危险啊?”
“工作工作,你生下来就是为了工作的吗?是我找你们成局长要求请假的。你看不起我,人家可还记得我这个老领导的夫人。”
“妈,我什么时候看不起过您?我……”
玉娟毫不客气地打断蓝晓:“你的事情,我是看了今天的晚报才知道的,我问了余翔,你也没跟他说过,这像话吗?这就是你看不起我们的表现!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是听你秦靓老师说的,人家还以为我们已经都知道了呢。”
“秦靓老师?”蓝晓不快地说,“她告诉您的吗?”
玉娟看了看蓝晓的脸色,气愤地说:“是她告诉我的,不行吗?人家关心你,怕你看了报纸不愉快,特地打电话来想安慰你的。她还以为我们都知道了,她哪里想得到,我们家了不起的儿媳妇根本不屑于把自己的事情跟我们商量。”
“妈,不管怎么样,您也不应该给我们成局长打电话啊,更不应该不跟我商量就帮我请假,我们台长会怎么想?”
“会怎么想?当年你进电台,不也是我们家老爷子打的电话吗?人家该怎么想早就想了,你到今天再来想人家会怎么想已经晚了吧。”
蓝晓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妈,我一直卖力地工作,这有什么错吗?您为什么要干涉我呢?”
玉娟冷笑了一声:“干涉?我们余家当年能让你进电台,也能让你离开电台。想卖力的人多了,但能成功的人,没几个。你的一切,是我们给你的,你以为你真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吗?”
五 停播(5)
蓝晓看了看玉娟,还想再说什么,终于还是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出去。
玉娟正说在兴头上,看着蓝晓的背影继续说:“我还没说完呢,你去哪里?”
蓝晓也不开口,拿包,换鞋,准备出门。
余翔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看了看蓝晓,“怎么,要出去吗?不吃晚饭?”
蓝晓也不答话,径直上了车,发动车子离开了家。
是啊,她没办法回答余翔,因为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了,一开口可能就会流下来。她不想在人前流泪。
余翔是看了晚报特地赶回来的,他看得出蓝晓的情绪很激动,刚想喊住她,玉娟已经气呼呼地走了出来。
“你看看你老婆,什么态度,我好心好意为她,她给我脸色看,我话还没说完,她就走了。这种人,亏得那么多人还喜欢听她的节目,简直虚伪死了!”
《东方美人》第二部分
六 余翔(1)
我第一次发现,有的时候他跟老师的对抗也不是全无道理的。作为老师,好像也的确没有资格在不了解情况的基础上就那么肆意地侮辱学生的人格啊。
蓝晓烦恼的时候,会去找莉莉。
她喜欢莉莉身上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莉莉都会把它往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想。莉莉也很有趣,到台里来没多久,就跟蓝晓很投缘,谁欺负了蓝晓,比欺负她还让她生气。
两个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么有趣的一种关系,在别人身上看到自己没有的素质,欣赏它,接受它,好像对自己的性格进行了一种有效的补充。当然,蓝晓和莉莉目前还是那种同事间的朋友,那就意味着,不可以分享所有的秘密。
所以,蓝晓不知道莉莉在秘密地和吴童谈着恋爱,甚至已经订了婚,而莉莉也不知道,蓝晓真名叫陈晓予。
不同的是,莉莉很希望自己的秘密不久就会大白于天下,可以堂堂正正地跟吴童谈恋爱甚至结婚,而蓝晓的秘密,当事人却是想藏一辈子的。
听说蓝晓被停播了,莉莉立刻火冒三丈。
“这样算什么?停播吗?又不是你杀了人,也不是他听了你的节目才决定去自杀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样好了,你不上节目,我也不上了,我去号召大家,都不上节目,罢工,抗议!”
蓝晓的情绪倒已经稳定了许多,反过来安慰莉莉:“别这么激动。主要是我婆婆不好,她给局长打了电话,估计台长有点儿不高兴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你可别跟在里面起哄,你不上节目,谁给你付房租养汽车?你不是月月光的嘛。”
莉莉吐了吐舌头,算是承认蓝晓说得没错:“那你的节目呢?谁帮你顶?要不要我帮忙?你准备休息几天呢?”
“先要做通我婆婆的工作,郁之春给我打过电话了,台里通知她来顶班。”
莉莉撇了撇嘴:“老郁肯定乐坏了,她就想做夜谈节目,这下有机会了。”
说到郁之春,她就抱着一大叠资料走了进来。
莉莉先声夺人:“老郁啊,你真不够朋友。”
郁之春一脸纳闷:“怎么了?”
莉莉说:“台里通知你顶蓝晓的节目,你就答应了?你也不问问蓝晓的想法?”
郁之春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我?我以为是蓝晓请假,台里让我顶节目呢,我没想那么多啊。”
蓝晓拍了拍莉莉,帮郁之春解围道:“这跟郁之春没关系。”
郁之春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地说:“我就知道蓝晓不会怪我的,我真不想上的,但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胆小,看见领导就不知道说话了,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口啊。领导说你请假,要求我顶上,我也没办法。”
蓝晓走到自己座位上,把满满一筐的资料和CD拿给郁之春:“给,我今天的节目已经准备好了,音乐和来信等资料都在里面,流程我也详细地写下来了。”
莉莉走过来说:“老郁,你看看,蓝晓对你多好。走吧,今天是我们去‘一茶一坐’喝茶聊天的日子,秦靓大概已经等在那边了。老郁,你回来再准备好了。”
郁之春歉意地回答:“今天我就不去了,我准备准备,你们去哦。”
蓝晓和莉莉一走,郁之春已经迫不及待地打起了电话:“今天我要上晚上的夜谈节目,到时候一定要听哦,我要打电话跟你征求意见的。”
同事就是这样,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大家是有缘分在一起工作的人,有了利害关系,谁能不为自己呢?
郁之春并不讨厌蓝晓,但是能够取代蓝晓,却是她一直以来的目标。在她已经绝望的时候,好机会就这样降临了,她想为自己好好努力加油,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一茶一坐”华山店二楼的圆窗边上,是蓝晓、莉莉、秦靓和郁之春固定的座位,她们喜欢在这里聊聊天。
中国人还没有去看心理医生的习惯,有了开心和不快乐的事情,还是喜欢和朋友一起聊聊天疏解一下。
六 余翔(2)
莉莉和蓝晓关系好,秦靓是蓝晓当年的代教老师,而郁之春则是主动要求加入的。这种几乎每周一次的聚会已经延续了快两年了。
坐在这扇半圆形的窗户边上,看见绿叶扶疏的梧桐树,新长出来的叶子像一个个毛茸茸的小手掌,显得特别有生机的样子。
蓝晓放下餐单,每次她都只要一壶东方美人茶,几乎没有改变过。
莉莉却在认真地翻看着,她首先发现餐单已经换过了,增加了不少新的内容,然后她相中了新推出的热玉米露和冰雪芙蓉。
莉莉就是喜欢那些看起来颜色可爱吃起来冰爽可口的甜品。至于蓝晓酷爱的东方美人,莉莉曾经喝过一口,立刻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明白蓝晓为什么喜欢这种好像中药味道一样的茶。
而蓝晓则觉得莉莉的口味实在跟孩子一样,喜欢香艳的色和浓密的甜。
不过,这不妨碍她们坐在一起,聊共同的话题。
秦靓还没有来。
莉莉是个急性子,点完单以后就急着打电话抓人。
蓝晓拿起自己的电话,拨通了秦靓的手机。
秦靓其实已经走到广元西路路口了,正要走进“一茶一坐”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况宇打来的。
“秦老师,您在哪儿?能到中山公园来吗?”
况宇的声音听起来很低落。
“怎么了?出事了?”秦靓很喜欢这个乖巧的孩子。
“我不行了,你快来看看我吧。”第二句话,况宇已经把“您”换成了“你”。
秦靓还没有回答,况宇又接着说:“我在‘一茶一坐’中山公园店,就在苏宁电器隔壁,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
秦靓正在犹豫,蓝晓的电话接踵而至:“秦老师,您今天来吗?我们在二楼老地方。”
听见蓝晓的声音,秦靓的犹豫更深了一层。
下午打电话去找蓝晓的时候,是她婆婆接的电话,自己好像无意中说漏了什么,现在见到蓝晓,一定会很尴尬的。
“我赶不及了,今天就不来了。”
秦靓顺手拦下出租车,决定去赴况宇的约。
楼上,只剩下莉莉和蓝晓两个人。不知怎么的,话题就扯到了余翔的头上。
“你婆婆干涉你的工作,那你老公呢?这个时候不是应该余翔挺身而出的吗?”莉莉一脸凛然地看着蓝晓,好像面前的蓝晓就是余翔一样。
“他?他不敢跟妈妈有什么意见的,他们家,长幼秩序特别严谨。”
“啊?男人结了婚,不就应该首先对自己的老婆负责任吗?”
“谁说的。男人在结婚以前,可能不见得听妈妈的话,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结了婚,妈妈就成了他最亲最重要的女人了,好像因为娶了妻子就对自己的母亲有了歉疚一样,对母亲会变得顺从和体贴起来。”
蓝晓向自己的玉瓷玲珑杯里倒半杯茶,细细地闻了闻香,然后满意地喝了一口茶。第二泡的茶汤还是厚重的红褐色,杯壁的地方微微有一圈光,很晶莹。
好的东方美人,每一泡都有变化,每一口的滋味都跟上一杯不一样。这才是一种充满新鲜感的体验吧,也是蓝晓喜欢东方美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莉莉忽然好奇地问:“我真的很难想象,你跟余翔是怎么开始恋爱的。有人说,你们好像是没有恋爱就直接结婚的,就好像那种盲婚哑嫁一样。”
蓝晓莞尔一笑,回问莉莉:“你看我们像包办婚姻吗?”
莉莉不置可否地说:“你们的关系很完美,也很理智,所以不像是真的。”
蓝晓摇了摇头,忽然话多了起来:“我和他,大学里就认识了,究竟是谁先喜欢谁的,至今也没有答案。那时候的他,因为爸爸是教育局的局长,所以在学校里好像是一个特殊人物,跟教授跟同学都有点儿格格不入的样子……”
“那你当时一定是校花,这是一个公主和小混混的故事。”
六 余翔(3)
“才不是,我那时候在学校里几乎就是一个透明人,没有朋友,也不参加社团,每天每天不过是宿舍、食堂、图书馆和教室而已。”
“不可能,你这样的人物,在学校里怎么可能不出类拔萃呢。我总觉得你应该是学生党员学生会主席一类的。”
“说实话,要不是认识余翔,认识他的爸爸,我这一辈子可能都会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中学教师。”
“余翔是你人生的转折点?这么浪漫啊?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还是记得。我们的体育老师是一个十分刻薄苛刻的中年男人,他要求我们上体育课的时候一定要穿球衣、球裤和球鞋。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在宿舍稍稍睡了一会儿之后就糊里糊涂地去体育馆准备上课了。可是走到门口才发现,我居然穿的是牛仔裤。一想起会被那个刻薄的男人当着大家的面羞辱,我绝望透了,回宿舍,已经来不及了,逃课,更不敢,我就那样绝望地坐在台阶上哭了起来。”
“哇,这可不像你,那么在乎别人干什么,大摇大摆地去上课好了。他骂你,别人肯定会同情你啊,又不丢人。”
“是啊,这就是我跟你本质上的不同,要是能这么开解自己,我的人生也就会不一样了。”
“你啊,在节目里不是挺能说服别人的嘛。跑题了,不扯这个,你接着说。”
“我哭着的时候,忽然有人把一条球裤伸到了我的面前。我抬头一看,是班里那个几乎不跟人来往的余翔,那时候他还在长个子,比我高不了多少。裤子看来是他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因为他就穿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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