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欺负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6-16 17:27:54 / 天气: ------------------------- / 个人分类: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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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欺负你 作者:程浅
行色匆匆的台北街头。
迟敏下了出租车,映入眼帘的是“安颂银行”气派显眼的招牌,她终于安下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对她这样一个缺乏方向感又对台北不熟的人来说,搭出租车无疑是个明智的决定。离面试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够她慢条斯理地吃完三明治,如果今天的面试也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安颂银行”历史悠久,这一次招考五位高级办事员,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寄履历表。人事部门从中筛选出五十人参加笔试,前十名才有资格参加今天的面试。
据说,“安颂银行”的关老板和“瑞开银行”的项老板年轻时曾为了一个女人争风吃醋,两个人结下梁子后,事事都爱互别苗头,台北商圈增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话题。前不久瑞开挖走了安颂极为倚重的几名中、高阶主管,迫使安颂在人事大震荡下,不得不大规模招考职员,企图补进一批新血。
可惜,两位年逾半百、事必躬亲的大老板都面临了接班断层的问题。
关景禾育有两男一女,老大关少威自幼聪颖好学、彬彬有礼;老二关少衡却很贪玩,成绩永远上不了台面。十二年前关少威不幸溺水身亡,重重地打击关景禾。原本他一直处心积虑地培植大儿子接班,对小儿子多多少少有点不抱希望的放任,自从少威死后,他才开始严格督促少衡的功课,没想到反惹得他变本加厉地翘课、打混,让他头痛极了。很多人甚至揣测关老板一定在怨叹,什么死的是少威,而不是少衡?
至于关景禾的小女儿,也甭提了,看起来就是那种等着嫁人的富家女。不过,关少妍年纪虽轻,却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关景禾夫妇都对她疼爱有加。多事的人又有话说了,关老板与其寄望关少衡浪子回头,不如靠女儿的姿色钓个出类拔萃的人才接掌安颂来得实在。
项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项泽明的独生子项君颉靠着音乐方面的表现,拿奖学金进美国名校攻读商业课程,着实让项泽明得意了好一阵于,尤其是在关景禾面前。但人算不如天算,项君颉脱离父亲的势力范围后,便一头栽进音乐的领域,不但自己办转系,还拿老爸给的生活费拜师学艺,完全把项泽明蒙在鼓里。等到他拿了全美钢琴演奏的首奖,项泽明才在美国友人的恭贺声中获知实情,他差点被这个不孝子给气死。
关少衡放荡不羁,项君颉温文尔雅,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豪门公子却是同样的风流倜傥、绯闻不断,也同样的不成材。但不成材归不成材,他们两人都被安插在自家的银行中任职副总经理。反正下面有人撑着,上面有人顶着,关景禾和项泽明无论如何也不肯输了交手的第一仗。
迟敏回想起在杂志上看过的报导,淡然一笑。她喜欢做一个平凡人的幸福,不禁有点同情那两位身不由己的接班人。今天她的主考官之一就是恶名昭彰的关少衡,听说没有过人的脸蛋和身材绝对进不了关副总的办公室,而他历任的特别助理、秘书,有一半以上的下场都是被关景禾开除。迟敏下意识地瞧了瞧自己,算了,她就是那种进不了关少衡办公室的女人,好在这次还有其它的空缺可让她争取。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大楼宽敞明亮的旋转玻璃门走去,眼角余光不经意地被不远处的画面给吸引。
一个大清早就在兜售花束的小女孩,怯怯地扯住一个男人的衣角,只见那个一身名牌衣着、显然赶着上班的男人愣了一会儿,却还是停下脚步,弯下高大的身子与小女孩平视。
“叔叔,你要不要买花?”发育不良的小女孩背着一个彷佛要压垮她的大书包,努力地想早点卖光手上的花,好安心上学去。
男人皱了皱眉。大清早在办公大楼前卖花怎么会有生意?他掏出一张千元大钞,接过小女孩抱得很吃力的花束。“够不够?”
“叔叔,不用这么多,我没有零钱找你。”小女孩说着又把钞票递还给男人。
“不用找了,你吃过早餐没?”男人和悦地拍了拍小女孩的头。
小女孩摇摇头,她是真有点饿了。
男人笑了笑,将手上的早餐递到她手中。“叔叔的早餐给你吃。嗯,要不要叔叔送你上学啊?”快八点了,这个小女孩八成会迟到。他数年来难得一次准时上班,没想到会遇上一个可怜的卖花女。
小女孩讶异地抬起一张发光的小脸,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这么好的人。“好,我已经迟到很多天了。”她羞涩地低下头。
男人解下小女孩肩上的大书包提着,慈爱地牵起她的手,走向大楼对面的停车场。
易感的迟敏霎时红了眼眶,欣慰的感觉流过心房、流过微扬的唇角,她生平第一次感叹自己没有姣好的容貌!
※※※
“大少爷,你不是说今天绝对会准时上班,来为书翎护航吗?”童兆颐无奈的声音回荡在关少衡的办公室里。准时?他比平常还晚到!面试早就结束了。
童兆颐的父亲和关景禾是世交好友,后来还娶了让关景禾和项泽明翻脸的那位美女,让关景禾觉得自己其实略胜项泽明一筹。他父亲同时也是安颂的大股东,双重的关系使得两家的年轻小辈们也建立了深厚的交情。
童兆颐比关少衡争气多了,可是不知道什么,两个人就是特别合得来。他在行政总管理处任处长,表现十分出色,唯一今关景禾不满的是,他总利用职权把各色美女进贡到关少衡的办公室,而碍于和他父亲的交情,再加上他做得漂亮,关景禾也不知该怎么说他。
关少衡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没兴趣阐述自己百年难得一见的善行。“书翎还需要人罩她吗?”
汪书翎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更难得的是她在T大连拿了八个学期的书卷奖。她和关少衡相识于一家政商名流聚会的私人俱乐部,两个人迅速打得火热。关少衡一直难以想象在她那么显赫的成绩下,也会有着如火的热情,所以他总爱戏称她PerfectGirl。刚好他的上一任特别助理又被革职,汪书翎在他的怂恿下,辞了原本在外商公司的工作前来安颂应征,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她是不需要!童兆颐笑了笑。“恭喜你啦,我帮你抽中第一顺位的选秀权。”
这是关景禾自以为开明而变出的新把戏,有防止童兆颐暗渡陈仓的意味,是以关少衡今日会起个大早来上班。
“谢啦,晚上请你吃饭。”关少衡优雅地招来美艳的秘书小姐,要了两杯咖啡。果然,好心有好报,不枉他塞了一个多小时的车送卖花女上学。
童兆颐露出一抹诡谲的笑容,“书翎没拿第一。”
关少衡怔了一会儿,对这个消息感到很意外。
“这一回有黑马窜出,可惜少了大少爷的评分来动手脚。”童兆颐存心呕他,“啧,你知道吗?今年的选秀状元是哈佛的MBA,她从大一开始,在哈佛连拿五年外汇仿真交易的冠军。你可别以为她少拿了一届冠军,那是因为她只花五年的时间就拿到大学和研究所的学位。更让老太爷满意的是,她还说得一口流利的广东话……”
“妈的,会说广东话也加分?”关少衡冷哼了两声,这种传奇人物让他一听就头痛,好象专为突显他关少衡有多不长进而存在。
“老太爷一心想进军香港市场嘛!”关景禾同那位在香港长大的迟小姐足足闲话家常了十分钟,充分冷落其它的面试者。
“笑话!会说广东话就可以在香港开银行啊?”关少衡十分不能苟同父亲的见解。好在握有第一选秀权的人是他,他高兴把状元郎拱手让人不违法吧!
“反正只要书翎归我即可……”
“喔,忘了告诉你,老太爷把状元钦点给你了。”童兆颐漫不经心地说出重点,期待看好友吃蹩的表情。
关少衡如了他所愿。“Shit!你为什么不反抗?”
“开玩笑,全安颂除了你,谁敢撄老太爷的锋?”所谓“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就是用来形容关少衡这种人。平常帮他是顺水人情,但他可没有舍身护友的伟大情操。
“男的还是女的?”退而求其次,关少衡闷闷地问。
“不幸中的大幸,是个女的!”童兆颐夸张地振臂大呼,亢奋得不象话。
“长得怎样?”关少衡口气很冲,恨他那一副幸灾乐祸的小人嘴脸。
童兆颐抿着薄唇,压下满腔的笑意,遗憾地摇了摇头。“上帝是公平的。”他同情地拍了拍好友更趋僵硬的肩膀。
终于,第一位不是美女的雌性生物要踏进关副总的办公室了,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或许也无来者,怎不教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关少衡恨恨地捶了桌面一拳,眉眼之间杀气腾腾。“书翎呢?”
“在下小生我帮你保管啦!信得过我的人格吧?”对于“朋友妻,不可戏”这点基本的做人原则,他还是有的。况且依他看来,书翎待在他身边反而安全,不至于让老太爷赋予太多关爱的眼神。
“信不过。”关少衡沉下脸,不客气地将纯粹来调侃他的童兆颐赶出办公室。他想把汪书翎就尽管去,浪荡惯了的他根本不在乎任何女人的去留。
没办法,谁教老天爷就是爱捉弄人,如果当年存活的不是他这个败家子的话,老头子今天一定过得很惬意吧!
连他都情愿躺在冰冷棺木中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大哥啊!现在的他,在旁人眼里,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差别?老头子再怎么费心,也无法把他打造成另一个关少威,偏佣他不肯面对事实!
※※※
第二天,恢复“正常”上班时间的关少衡一进办公室,就瞧见那位哈佛的高材生正坐在沙发上,苦苦等候他大驾光临。她八成很紧张,一发现有人开门,马上反射性地站起身,动作敏捷得可笑。
关少衡不太感兴趣地瞥了她一眼,没他想的糟嘛!苍白的小脸、不算碍眼的五官,全身上下没几两肉,像是长年营养不良。老头子倒很懂得他啊,单眼皮、带眼镜又没身材的女人,就算他饿到极点都不会想要染指!
“副总早。”昨天关景禾直接宣布录取名单,并将她指派到关少衡手下时,她真说不上来心中的感受。周遭妒恨的眼神让她不知所措,她也隐隐约约地意识到关少衡绝对不会欢迎她,所以她会尽量少出现在他眼前。
关少衡皱了皱眉,这位迟小姐声音柔柔怯怯的,听得出有广东腔。香港女孩不是都很开朗、时髦吗?难不成她是从大陆偷渡到东方之珠的苦命女?一点自信都没有,愈看愈不顺眼!
“上班要化妆。”她那没有血色的脸蛋,很难看。她已经长得不起眼了,还不懂得装扮自己,地想荼毒别人的眼睛啊?
“我有化……”不敢大声辩驳,她只能小小声地申冤。她真的有化妆啊!
关少衡不悦地白了她一眼,“不合格!还有,裙襬别过膝。”他指了指她灰色的裙子,意外发现她的腿还挺诱人的。
迟敏不敢置信地睁大深邃的眼眸。那她岂不是得把所有的裙于拿去改?
“听说董事长很欣赏你?”关少衡不理会她的为难,大剌剌地斜坐在旋转皮椅上。兆颐说昨天中午看到老头子请她吃饭,两个人相谈甚欢,他讪笑着要他好自为之。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迟敏大概会是他历任特别助理、秘书中,第一个被老头子收编的,因为他实在没那么好的胃口。
“董事长很提携后进。”迟敏想到关景禾昨日的面授机宜,分外觉得自己选对了工作。他一点大老板的架子都没有,像个亲切而充满智能的长辈,很热心地指点她许多事情。
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原来这么会打官腔,难怪凭着她空白一片的工作纪录,也能胜过出社会多年的书翎!
“他派你来做间谍?”他知道迟敏当然不会承认,只是要让她晓得他一点都无所谓。老头子也真有意思,他罄竹难书的败迹劣行,他不是比谁都清楚吗?难道还气不够啊!
“没有。”迟敏很惊讶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昨天董事长在谈话中,对他也是诸多不满,她不明白为何他们父子的关系这么僵凝,他们在她心中都是好人。
“没有最好。”关少衡冷笑一声,摆明了不相信她的话。“知不知道你日后的工作?”他的口气很冷淡,潜意识地排斥这个不应该出现在他势力范围中的女人。
“副总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特别助理的工作应该很具有机动性吧!
“你真的在美国念过书?”受不了!要不是她一脸认真,他会以为是她的幽默感。既然她奴性深重,又缺乏让人怜香惜玉的本钱,他会记得好好奴役她的。可怜这位迟小姐的未来注定黯淡无光啰!
迟敏听不出关少衡在讽刺她,老实地点了点头,心里还奇怪他怎么会觉得在美国念过书很特别,而且这些资料履历表上不都写了吗?
关少衡笑了。书呆子一个!看来往后的日子不会太难过,只可惜上班时间少了个美女来调剂身心!
※※※
“关少衡,你昨天晚上带迟敏去哪里了?”关家的女佣才刚将饭菜端上桌,关景禾就怒气冲冲地质问儿子,让本来就不怎么样的家庭气氛顿时更显凝重。
“这么快就开始告状了?”关少衡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那个小间谍还真是找对了靠山。
“你女朋友一大堆,专属秘书也每天浓妆艳抹,你干嘛非得带迟敏去不可?”带一个哈佛硕士上酒家,而且陪的是日本客人,他存心要气死他这个老子。
“验证一下日本人的民族性啊!”他不知悔改的态度更加激怒了关景禾。
“什么意思?”冷冷的警告眼神曾教多少商场人士望而生畏,用来对付亲生儿子却一点也不管用。别的大老板,一天到晚儿子们围在身边争相巴结;而他呢,偌大的产业还得求他大少爷接手,他愈想愈不甘心!
“没什么意思啊!只不过日本人果然是名不虔传,连迟敏那种姿色也激得起他们的欲望。”昨晚那些日本人对迟敏的兴趣竟远大于那些努力卖弄风情的陪酒小姐,拚命地邀迟敏去日本作客。应酬结束后,迟敏问他是不是得常来这种地方时,那副沮丧、无助的样子让他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以后不会带你来。”该死的,她明明绽着一张心满意足的笑脸向他道谢,今天还找人来施压?
关景禾意味深长地看了不受教的儿子一眼,“我也觉得迟敏很漂亮。”
“不会吧!”关少衡失笑出声,万万想不到老头子会这样回答他,连妈都敏感地停下筷于,一脸狐疑。“迟敏至少小你三十岁。”
“哼!”关景禾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儿于的放肆感到气结。“我当然不会对她有非分之想,我只是觉得她比你任何一个女朋友都适合当我们关家的媳妇。”
嗯哼,小间谍的功力真高强,才上工不到一个礼拜,就为自己营造出入主关家的身价!话说回来,他今年才二十七岁,老头子就深谋远虑地想塞个老婆给他?迟敏自然绊不住放浪形骸的他,可是她能干又听话,的确是关景禾绝佳的选择。
“哈,但是她比我任何一个女朋友都不可能当我关少衡的老婆!”
“你究竟要玩到什么时候?”看不惯儿子挥霍黄金岁月、糟蹋大好的资质,关景禾蹙紧了眉头。
“我好色贪花的个性还不是遗传自老爸您!”
“关少衡,要是你大哥还在,我还需要在这里受你的气吗?”关景禾当着老婆、女儿的面前被这样奚落,气得浑身颤抖。
“是啊,那我真该庆幸大哥英年早逝,否则我现在大概已经被扫地出门,流落街头啰!”
“你──”关景禾气得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不敢相信他这么不顾念兄弟之情。
关少衡无动于衷地用手背拭去嘴角的血迹,缝续吃饭。他长这么大,当众挨打已不是第一回,早练就笑骂由人的好XXXX。
“造孽啊!我为什么会生出这种儿子?不生你的话,少威也不会死了!”一直冷眼旁观儿子被训的唐念汾一想起往事,再也克制不住地指责他的无情无义。
又来了!关少妍一言不发地看着重复过无数遍的戏码再度上演,心情抑郁得吃不下饭。从小大哥就备受宠爱,尽管从外在的物质条件来看,大哥有的二哥一定也有,但早熟的她从懂事起,就感觉得出他们在父母心里的地位是不同的。举例来说,爸妈看大哥的考卷时,考得好会夸奖一番;偶尔不尽理想,则会问他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懂,要不要请个老师来加强?但是二哥拿考卷回家签名时,他们总是漠不关心地随意瞄一眼分数。二哥其实不比大哥笨,只是他爱玩又爱交朋友,功课上难免分了心。他虽然长期被忽略,和大哥的感情却丝毫不受影响。即使偶然会从他的眼里看到一点点怅然若失或欣羡,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自从十二年前发生了那场意外后,一切都变了。只因为二哥邀大哥去戏水,难忍丧子之痛的爸妈竟将过错硬推到他身上。出了事后,二哥已经很愧疚了,爸妈无情的冷嘲热讽更让他心慌,他从此变得封闭、冷漠,言行之间毫不隐藏地排斥着死去的大哥。但她相信,没有人会比二哥更心痛!爸妈怎么忍心将十字架钉在他身上?同样是自己的骨肉,他们这么做对二哥真是不公平!
“爸、妈,”关少妍神色凝重地开了口,不想眼睁睁地看场面恶化下去,“社团的指导老师帮我申请到美国的一家表演学校。”
关少妍的功课向来不佳,勉强进人一所私立五专就读,同时加人学校的话剧杜,一升上专二就成了话剧杜的当家花旦,而且似乎只有演戏这件事才能让生性散漫的她全神贯注。
“不准。”关景禾决绝地否定她对人生的规画。少妍同少衡一样是脱缰野马,但她不若少衡深沉、冷静,又是个女孩子,他说什么都不会放她进演艺圈那个大染缸。
“为什么不可以?”关少妍无奈地搁下碗筷,吃力地压抑着对这个家的不满。爸妈自从知道地想出国念表演,就扣押了她的护照。任她好说歹说,一再保证自己会洁身自爱,还是无法得到他们的认同。
“不适合。”唐念汾望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不解她的执拗源于何处。
“什么不让她试试呢?我们都看过她的毕业公演,她有天分。”静默已久的关少衡睨了妹妹一眼,懒洋洋地开口说项。这个家是个牢笼,他被禁锢其中是罪有应得,但他衷心期盼挚爱的妹妹能展翅高飞。
“怎么?你连妹妹也容不下吗?”唐念汾不悦地吼着事事唱反调的儿子,脆弱的心因想起纯良的大儿子而隐隐作痛。
“妈!”关少妍忿忿地阻止母亲的无理取闹,不希望二哥为了自己的事再度被抹黑。她咬着牙忍住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推开椅子奔回自己的房间。也罢,她就顺着父母的心意,麻木地过完养尊处优的一辈子算了。
关少衡回头望了妹妹一眼,心急地想抹去她眼里的绝望与认命──即使必须付出一切代价。
※※※
宁静的夏日午后,关副总办公室的冷气机正尽职地传送着一波波的凉风,可是它的主人却不务正业地煮起咖啡,还招来好友一道分享。
新鲜的巴西咖啡豆研磨出怡人的原野气息,煮沸后的咖啡更是香气宜人。
童兆颐喝着香醇的咖啡,一张嘴丝毫不懂感恩地数落起来,“关副总可真好命,可偏有人只拿了一份薪水,却得做两人份的差事。”
“能者多劳痳!”关少衡优闲地旋过坐椅,将一双长腿搁在窗怡上,举杯敬窗外的晴空万里。近来他挨骂的次数锐减,关副总办公室提出的企划筑有口皆碑,创下了安颂各部门中企划案连续未被驳回的历史新高纪录。这些傲人的成绩都得归功于任劳任怨的迟小姐。
“少衡,你没想过要见贤思齐啊?”他虽然对好友期许不小,也只是不经心地提一下,不愿坏了气氛。关少衡不想振作的话,谁能说得动他呢?
“何必?”反正他永远无法取代大哥,何不堕落得干脆点,让大家忘不了大哥的好。想着想着,他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外面那个傻女人那么卖命地工作,我真怀疑她是不是在暗恋我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童兆颐一脸的不能苟同。
谈笑间,清脆的敲门声响起,童兆颐拿着咖啡杯,步履优雅地上前为来访者拉开木门。不出他所料,忠心耿耿的迟敏捧来一大叠待批的公文。说“待批”是名副其实,好命的关少衡仅需练练签名即可。
关少衡回头瞥了来人一眼,收敛狂放的坐姿。迟敏瞧见他卷起了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古铜色手臂,少扣了一颗扣子的领口散发出邪气的魅惑。他也算不上衣衫不整,但她不晓得自己脸红心跳个什么劲?
童兆颐看迟敏在冷气房里还红着一张小脸,额间也沁出细细的汗珠,实在替他的好友感到惭愧。他掏出手帕,好心地帮她抹去汗水,没想到竟把迟敏吓得不知所措,脸颊上的酡红更加晕了开来。
关少衡嘴角噙笑地看着这一幕,和童兆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她八成是个处女!他用自己的杯子倒杯咖啡给迟敏,坏心眼地想把她拖下水,让她也成为上班时间偷懒的一员。
“这……这是你的杯子。”迟敏不知他的意图,怯怯地提醒他。
“你介意?”关少衡蹙了蹙眉。女人就是女人!
“不。”迟敏急于澄清似地摇着头,受宠若惊地接过杯子,杯子里的深褐色液体彷佛能映照出她的羞怯。
“坐啊!”关少衡比了比童兆颐身旁的椅子,语气还挺热络的。看了一个多月,迟敏依旧没有变成美女,但也不惹人厌就是。她人很低调,几乎不会主动跟别人打交道,每天都迟钝地任他欺负。他渐渐地认为迟敏绝对不是会打小报告的人,对她的态度也就友善多了。
“谢谢。”迟敏拘谨地坐了下来,很认真地低头喝咖啡。这是关副总煮的咖啡,而且是他刚喝过的杯子……
“迟小姐,你是不是没有男朋友?”童兆颐自动续杯,好心情地调戏起纯情小女子。
心神不宁的迟敏差点被口中的热咖啡呛着。这是童处长第一次和她搭话,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对。”不回答又不行,迟敏只好尴尬地承认。可怜的她,脸上的红潮再起,拿着欧式雕花瓷杯的小手微微颤抖。
关少衡给了童兆颐一词警告的眼神。这个不识相的家伙,竟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没时间?”童兆颐不知死活地追问神情腼腆的小女人。她真有意思!不像汪书翎,他可从不敢对她稍有不敬。开玩笑,她是女强人又是少衡的女友,他可不想惹得一身腥!早知如此,他或许会不怕死地帮少衡争取汪书翎,留下可爱的迟敏。
迟敏摇了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没有人追我。”
“你这样很不给你们副总面子喔!关副总办公室的女人一向是抢手货口也!”童兆颐轻松适意地谈笑风生,心底却不免叹息。少衡从来懒得搭理姿色平平的女人,他能不能拿汪书翎跟他换迟敏啊?每天工作累了,还可以逗逗她,也不怕有人告自己性骚扰。
“我知道我是例外。”迟敏自责地低下头,匆匆忙忙地喝完咖啡,想要尽早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大家都晓得关副总和童处长是很要好的朋友,可是他们俩的个性怎么一点也不像?
“再喝一杯?”关少衡接过迟敏搁在桌上的杯子,还没问出答案就提起咖啡壶又倒了一杯。
“不……不用了。”再待下去,她迟早会被童处长调侃至死的。
“我的手艺不好?”关少衡睨着迟敏,淡淡地问。
“……不是。”这么近距离的对望、这么亲昵的问话,让她改变了心意,很贪心地想要多待一会儿。
“那就再喝一杯。”不管自己有没有强人所难的嫌疑,他硬将杯于递给她。
明明是小心翼翼,她还是碰触到他温热的手掌,瞬间窜过心房的悸动让她慌乱得差点打翻杯子。
童兆颐摇了摇头。难怪关少衡的日子会过得这样惬意,迟敏根本不懂拒绝为何物嘛!
关少衡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瞧着童兆颐,“童处长的意思是想请你吃顿浪漫的烛光晚餐,不晓得你肯不肯赏脸?”占了迟敏那么多便宜,总该付出点代价吧!
童兆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可不像某个人那么肤浅,顺水推舟请迟敏吃顿饭对他而言并不是件苦差事。
“我……我可不可以不要去?”单单喝一杯咖啡就快要了她的命,她真不敢想象如何和童处长面对面地吃完一顿饭。
关少衡笑了起来。迟敏还是有点原则的痳!“我为你感到悲哀。”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童兆颐铁青着脸,哀怨地瞪着迟敏。他真的这么投有魅力吗?刚刚还在想着她怎么都不懂得拒绝,她居然马上在关少衡面前给他难堪!妈的,她连一点修饰性的场面话都不肯施舍,还装出一脸痛苦的表情?唉,再怎么柔情似水的小女人都小觑不得啊!
毕业典礼后就赋闲在家的关少妍似乎不再一心想着出国。她变得沉静、寡言,不再为自己的志趣跟父母抗争。关家因此少了很多争执,关景禾和唐念汾对于女儿的让步深感欣慰,关少衡却对妹妹的转变感到心疼。
她对戏剧的狂热并未熄灭,要不然她不会看一卷录像带倒带数十次,彷佛想把影片里每一个画面都镌刻在心中。然后,她就把她的梦想与青春埋葬起来吗?
“少妍,你老实告诉哥,还想不想出国?”趁着爸妈外出参加婚宴,关少衡才得以约妹妹吃顿饭,和她好好聊聊。
一扇又一扇的落地窗让人有置身于玻璃屋中的幻觉,窗外是一大片绿意盎然的庭园,屋内则采挑高设计,墙上还挂了些印象派的名书,营造出高雅、舒适的用餐环境。然而,才二十岁的关少妍在微量的水晶灯映照下,竟带着一股历尽沧桑的凄美。
关少妍怔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爸妈不可能让我出去的。”
“只要你想,哥帮你把护照偷出来。”关少衡温柔地将她云旁散落的一绺发丝塞到耳后,对妹妹的疼爱溢于言表。自从大哥死后,少妍就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了,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他保护她的决心。
即使那么从容的话语,也蕴含着慑服人心的霸气,关少妍渐渐明白为何声名狼藉的二哥仍能让众色女子趋之若鹜。
“二哥,你别讨骂挨!”她才不忍心自个儿在国外逍遥,让二哥成了爸妈的出气筒。
“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不在乎。”妹妹能不能过得开心,才是他唯一在意的。
可是我在乎啊!关少妍不懂二哥为何执意折磨自己,她收抬起心底的不舍,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二哥,我谈恋爱了!”
“你换男朋友的速度从来不比我逊色。”关少衡白了她一眼,颇为不满她顾左右而言他。
“这回我是认真的。”关少妍急急地低嚷着,双颊染上属于小女孩的娇羞。
关少衡轻笑着欣赏眼前足以颠倒众生的绝色美女,不经意地想起办公室里那个容易脸红的女人。他皱了皱眉,一颗心因闪过脑海的影像而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不该有这种联想的,迟敏那种不起眼的姿色,再怎么装扮也比不上得天独厚的少妍,更何况她从不打扮。
“你哪回不是说自己是认真的?”关少衡扬起一抹戏谑的笑容,懒懒地靠向椅背,等着听她这回有多“认真”。
“这次真的不一样……”她愈说愈小声,迟疑了一会儿才对哥哥招了招手,倾身在他耳边嗫嚅着,“我……我把第一次给他了。”
“关少妍,你上个月才满二十岁!”极度震惊的关少衡差点发火,不愿意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事实。少妍根本还没成熟到足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到底是哪个该死的男人碰了她?
关少妍眨了眨眼,双手平贴着热烫的脸颊,“就是生日那天给他的呀!”显然她没搞懂关少衡话里的重点。
“你确定他不是贪图你的家世?”少妍纵横情海、无往不利,凭恃的就是从来不曾付出真心,那个男人竟厉害到让她连贞操也一并奉上!
“当然不是,他也很有钱。”她自信满满地反驳哥哥的指控。
有钱人才更爱钱!少妍这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想法未免太过单纯。“那么他可能只是贪图你的美貌。”他换一个角度切入。
“二哥,拜托你别说些杀风景的话好吗?他也很帅呀!”关少妍义愤填膺地为爱人辩解。
又帅又有钱,更是高风险的男人!关少衡对妹妹的处境益加不乐观。
“记得避孕!”在一头热的妹妹面前,他只能这么说了。
关少妍点了点头,很有精柙地说起自己的恋情,一扫脸上的阴霾。“他并不是我以前交往的那种公子哥儿喔,他对艺术很有品味……”
“附庸风雅!”关少衡不屑地冷哼了两声。
“二哥!”关少妍不悦地沉下脸,随即又不减兴致地往下说:“我们常常一起去听演奏会,他连台上的人弹错一个音都听得出来哟……”
“关少妍,你没学过音乐,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唬你?”她那副痴迷沉醉的表情让他愈看愈头痛。
关少妍气冲冲地瞪着哥哥,不死心地改说自己的专业领域。“我们一起去看电影时,他也有很多独到的见解能引起我的共鸣。不像从前那些男朋友,只会当只应声虫,纯粹在敷衍我。他还说要是有一天我拍得成电影,他要帮我配乐。”她顿了一会儿,满脸陶醉地说:“不过,和他在一起后,我觉得能不能出国学表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只要能听着他的声音、数着他的心跳,全世界还有哪一个女人比我幸福?”
这么八股、没创意的话居然出自情场女魔头的口中,他是不是该为妹妹准备嫁妆了?“他会对你负责吧!”
“我们对彼此有信心。”关少妍给了哥哥一个很肯定的回答。
“什么时候告诉爸妈?”少妍不是没大脑,他这个游戏人间的浪子也没什么资格对她说教。如果有男人能让她过得快乐,他会诚心地感激他。
“二哥,你要保密喔!”关少妍紧张兮兮地央求着,“爸妈不会赞成的。”
“什么?既然那个男人条件那么好,又能让你打消出国的念头,爸妈有什么好反对的?”他挑了挑眉,狐疑地瞪着妹妹,“他不会是个有妇之夫吧?”
“比这个更惨!”关少妍吐了吐舌头,扮出一副垂头丧气的可怜相。
比不伦之恋更惨?关少衡的眉蹙得更紧,沉吟了片刻。“你不要告诉我那个男人是项君颉。”他的口气充满戒备,不想证实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二哥!”关少妍的脸蛋亮了起来,兴奋的紧抓住他的手,“你怎么那么聪明?”
关少衡翻了个白眼,挫败地揉着发疼的额头。“他是出了名的情场杀手。”
“配我这个情场女魔头不是刚好吗?”关少妍洋洋得意地笑了起来。“情场女魔头”是二哥给她取的封号,她还挺喜欢的。“二哥,一个人会在感情的世界里飘飘荡荡,只是害怕受伤害的一种保护色,如果有幸找到命定的另一半,谁不想安定下来呢?”
“我不想。”关少衡面无表情地打击她不切实际的美梦。少妍的脑子大概是烧坏了,她还以为自己是感情顾问啊?!他不清楚女人沉浮于情海的动机,但男人定不下来绝对不是因为害怕受伤害。
“二哥,我好象到了北极喔!”关少妍夸张地做出全身打颤的动作,看得出心情很好。“你这样一直泼我冷水,我会冷死的哟……”
关少妍雀跃的话语嘎然而止,比画的手腕无力地停在半空中。关少衡错愕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隔了三、四桌的角落里,一对男女正旁若无人地低声调笑。那个男的不时伸手拧拧女伴的脸颊,到后来还拿出一枚戒指帮她套上。
“那个戒指是我们在一场珠宝拍卖会看到的,我说我很喜欢,他笑了笑,不停举手喊价,花了很多钱才标下,说是结婚那天要帮我戴上……”
关少衡冷眼旁观着那对情侣打情骂俏,心里有着说不上来的不舒服。项君颉用情不专并不教人讶异,可是那个女人居然是迟敏!算他服了她,平日端庄贤淑、一有男人靠近就脸红的模样原来是装出来的,她不去演戏真是可惜啊!
关少妍又气又窘,眼睁睁地看着爱人的背叛。他们不晓得说到什么,项君颉突然搂住那个女的,猛往她的脸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那个女孩子则娇笑地闪躲着……她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少妍,你冷静点,或许是个误会。”即使亲眼目睹,他还是很难说服自己迟敏是项君颉的女友,她不是口口声声说没人追吗?
“误会?”关少妍冷笑地抹去泪痕,情绪濒临失控。“项君颉从不会在公共场所跟我亲热!”
她不想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里出丑,倏地站起身就往门外狂奔而去。关少衡焦急地跟上她的脚步,却在出口处被一个侍者拦住。
“先生,您和那位小姐的帐还投付!”那位侍者暗暗松了口气。刚刚那位小姐好悍啊,怎么叫都拦不下,幸好没让她的同伴也跑了。
关少衡愤恨地掏出皮夹,才发现自己没有足够的现金。等他以信用卡完成付帐手续,早已看不到少妍的人影了。
凉凉的风吹拂过暗夜的景致,让夜色变得分外温柔,但是迎面而来的舒爽气息和他的焦躁形成强烈的对比,让他莫名地感到心慌。他斜倚着路灯,苦苦思索要怎么解决这棘手问题时,冷不防瞥见项君颉搂着迟敏从气派的饭店走了出来。
走向地下停车场的途中,迟敏停下脚步,扯了扯项君颉的衣角,“我想吃车轮饼。”地出了比巷口的摊子。
项君颉英俊的脸孔顿时垮了下来,“迟小姐,我发现带你上饭店真是一项错误的决定。你刚刚的餐点有一半是我帮你解决的,我以为你们‘淑女’食量小,也不跟你计较,可是你现在居然吵着要吃车轮饼?!”
“是你坚持要来这里吃饭的!”迟敏委屈地辩解。再说,她只说了一句想吃车轮饼,哪有用吵的?
项君颉自知理亏,投降似地叹了口气,“乖乖在这里等,我去买回来给你吃。”
迟敏回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换得了一头被揉乱的发。不晓得为什么,君颉今晚的举止好反常,好象把她当成了情人来呵护。
“阿敏,你要吃什么口味?”一百公尺外的项君颉朝迟敏叫嚷着,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奶、油!”迟敏双手圈在唇边,天生嗓门小的她只能用夸张的嘴型告诉项君颉答案。
关少衡微瞇着眼,不悦地打量那一对像是恩爱小夫妻的男女。哼,迟敏那么会作戏,少妍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过了不久,项君颉提着一袋尚冒着热气的车轮饼,走回迟敏身旁。
“喏,拿去!”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纸袋伸到迟敏面前。
“谢谢……啊!”迟敏涎着一张笑脸,小手却落了空,雪白的脸颊被那袋突然转换方向的车轮饼烫出了一抹瑰丽的色泽。
恶作剧得逞的项君颉大笑地搂着还嘟着嘴的迟敏,一同走向地下停车场。
看着渐行渐远的人影,关少衡的心里该死的不好受,强烈的妒意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当然,他一点也不羡慕项君颉有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女朋友,他身边的女人随便一个都比迟敏好看多了,只是,在他辉煌的情史中,为什么不曾有过像刚才那么温馨、幸福的画面?难道项君颉是为了那种互动,宁可放弃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吗?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最好祈祷少妍能平安无事!
※※※
迟敏一坐进宽敞的跑车,马上专心地吃起车轮饼。项君颉看着她无邪的笑颜,迟疑了一会儿,侧过身子抓住她的右手。
“怎么了?”迟敏澄澈的眼眸盛满了问号,君颉又开始怪怪的了。
“戒指还我。”项君颉轻咳了一声,竭力掩饰心中的愧疚,尽量以最自然的口气提出这个不合理的要求。
“不是要迭我吗?”她刚刚推辞了好久,君颉仍执意将戒指套到她手上,怎么这么快就后悔了?
“你不适合珠光宝气。”她干嘛那么多话,反正她又不会天天戴。
“会吗?”迟敏好奇地张开纤细的手掌,瞧丁好一会儿,还是不觉得这个戒指称得上珠光宝气。它简单优雅的设计搭配光芒内敛的美钻,一点都不招摇啊!
“小孩于不可以这么贪心!”项君颉板起了脸,不顾迟敏的意愿就把戒指拔下,放进西装口袋里。
“又不是我跟你要的!”迟敏不服气地瞪着他,他实在很不讲理口也!
项君颉内疚地避开她审视的眼神,“等你当新娘子的时候,我买个更漂亮的送你。”
“不用啦,戴着戒指,做家事多不方便。”虽然嫁为人妻对她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但她也不免和其它女孩一样,对婚姻有着一份浪漫的憧憬。
项君颉唇边带笑地睨着她,“你这么乖,我才不要让你嫁给别的男人呢!”娶到迟敏的男人,肯定是祖上有德又兼烧好香。
迟敏难为情地撇过头,摇下车窗眺望外头热闹的夜景。她会有洗手做羹汤的一天吗?她动荡不安的心此时不禁浮现一个人影,正满不在乎地睥睨着暗夜的黑……
※※※
安颂的晨间会报上,年逾半百的总经理正沉稳地主持会议。关少衡跷着二郎腿,心不在焉地转动手上的钢笔,完全不把周遭异样的眼光放在眼里。安颂连他在内,共有六个副总经理,分属两位执行副总管辖,再上去才是高薪聘来的总经理。在他看来,这种场合有没有他根本无差。
他不羁的神态下其实悬着一颗心。昨夜任他说好说歹,少妍就是不肯应门;打内线电话给她,她也只说了一句“二哥,你让我静一静。”就挂上电话,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调折磨得他一夜无法好眠。
转头瞥了眼随同出席的迟敏,仍是一装古板的淡灰蓝色套装包里着细瘦的身躯,没有任何造形的及肩长发随意用一个黑色发夹固定,最碍眼的是她不甚挺的鼻梁上还架了副黑框眼镜,好象随时都有可能把她的脸压垮。他只能说项君颉的眼光不同于常人。
迟敏正努力地做笔记,以至于没有发现两道不友善的目光一直停驻在她身上。她是出席者中年纪最轻的一个,说实话她有点紧张呢!
百无聊赖的关少衡将视线转往斜对面的汪书翎,合宜的彩妆把她的瓜子脸衬托得更加出色,一袭名牌套装也适当地突显她曼妙的身材。他看过她没化妆、没穿衣服的样子,一样有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媚态。
汪书翎是个骄傲却绝对讨男人欢喜的女人。据他所知,她有过很多男朋友,目前也有很多“男”的朋友。他对她的态度一向称不上认真,人又不知长进,真不晓得她是看上他哪一点?
汪书翎发现关少衡在瞧她,妩媚地眨了眨眼,他则回以邪魅的一笑。做好笔记的迟敏怔怔地看着他们眉目传情,好一会儿才察觉到关少衡狠狠地瞪着她。
“看什么看?”关少衡压低不满的声音,像极存心挑舋的混混。
迟敏丝毫不懂得掩饰心虚,赶忙低下头整理笔记,原本秀丽的字迹因为拿不稳笔而变得有点扭曲。关少衡的心念一动,冷冽的眼神梭巡着她振笔疾书的小手,没有戒指。哼,她连这种小细节也没有忽略!
散会后,他没和其余的主管打招呼,就闪回了他的办公室。反正迟敏会整理好会议记录给他。
果然,才过了半小时,一份计算机打字的资料就送进办公室。
迟敏刚上班时,中文打字慢得可以,他看了觉得好笑,随口“指正”了一番。结果,不到一个礼拜,她的打字速度就胜过他那位受过专业训练的秘书。
“你每天上网TALK啊?”他好奇地问她。迟敏那么拘谨,会有人想跟她聊天吗?
“没有。我每天回家拿工商时报和经济日报的头版做打字练习。我应该在上班前先把中文打字练好的。”她一副很抱歉的口气。
这个白痴又乏味的女人!关少衡那时在心里不停地嘀咕着。关副总办公室的女人都晓得在他沉下脸时嗲声嗲气几句,只有她笨得回家自我加强,还拿那么枯燥的东西当教材!
如今,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迟敏或许乏味,但她绝对不笨。
“迟敏,你认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交往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男女朋友?”翻着手上微温的会议纪录,他问了一个让迟敏措手不及的问题。
“每……每个人的定义不同吧!”她猜副总和汪小姐一定是男女朋友,他们两个真是相配。她好羡慕汪小姐的落落大方,她遇到什么人都可以侃侃而谈,不像自己,老是被君颉取笑有自闭症。
打太极拳叫关少衡冷冷地扯动唇角,不肯接受她的敷衍。“那你呢?你怎么样才会承认一个男人是你男朋友?”
要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回答这种问题,实在有点困难。迟敏吞了口唾沫,努力发挥想象力,却还是不得要领。
“这……这是很抽象的东西吧?”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关少衡的反应,不晓得他问这些奇怪的问题用意何在。
“告诉我一个具体标准!”关少衡露出不耐烦的脸色。这个女人老用疑问句来反问他,休想他会知难而退!
迟敏的身子猛地一震。副总好象生气了,那……她强迫自己赶快挤出一个答案,但仍是过了好半晌才没头没脑地冒出话来,“牵手吧。”
够了,迟敏!你真的很会故作清纯。要装羞尽管在项君颉的面前装,我生平最讨厌怯懦的女人!关少衡在心中冷笑。
“你是说,如果一个男人牵了你的手,那他就算是你男朋友啰?”昨晚她和项君颉亲热的画面再度浮现他脑海,他很佩服她说起谎来能够这么面不改色。
“嗯。”迟敏终于舒展笑颜。副总把她的意思完整地表达出来了。她还记得中学时,在书上看到“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些句子时,心中有多感动啊!
那么,就不是我冤枉你了!昨天项君颉对你又搂又抱的,尺度早已超过牵手许多。关少衡冷酷的眼神教迟敏不知所措,所幸他的手机响起,才放她出去做事。
“二哥,我打电话向他求证了……”电话那头传来关少妍啜泣的声音,“他说他爱上那个女的,这辈子非她莫娶。我说我也非他莫嫁呀,他叫我别傻了,玩不起成人的爱情游戏,就该待在家里做爸妈的乖女儿……”
“少妍,你别哭啊!”关少衡心急如焚,深怕从未失恋过的少妍一时受不了打击。该死的项君颉,移情别恋就算了,还说那样的话,未免太过绝情!
“二哥,我怎么办?我到现在还无法相信他只是玩玩而已。我不是个随便的人,不是了寻求肉体的刺激才跟他上床的,我……”关少妍泣不成声,突地挂断电话。
不祥的预感像沉重的低气压般咄咄逼人,让关少衡气闷得难受,眼皮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当机立断地抓起车钥匙,顾不得还是上班时间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一路狂飙到家,以最快的速度奔上二楼,发现少妍的门仍是锁着的。
“少妍,我是二哥,你开门啊!”关少街猛捶房门,却得不到任何响应。他退后一步,用力把门踹开,屏住气息冲了进去。
纯女性化的房间里,最先吸引他的是床头柜上的半杯白开水和倒在地毯上的空药瓶。他发狂似地喊着少妍,不敢去想她究竟做了什么傻事。猛一回头,他才发现她穿著一袭白色的丝质睡袍,脸色苍白地站在阳台上。
“少妍,你……”还好他及时赶回来,得立刻送少妍到替院洗胃。
“二哥,你别过来!”关少妍一看到关少衡向她逼近,倏地扬起右手,手上握着一把亮晃晃的美工刀,然后搁在另一手的手腕上。
“少妍,你千万别做傻事!”紧张的气氛弥漫了整间卧室,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关少衡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二哥,你不会懂的。”她细嫩的脸庞流下两行清泪,凄楚的神情揪紧了关少衡的心。“对不起了,二哥……”
关少衡还来不及冲到她面前,眼睁睁地看到她双眼一闭,美工刀划破肌肤,瞬间喷出的血柱染红了纯白的衣裳,也抽走了他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少妍!”关少衡失控地大声吼着,扶住她瘫软的身躯。
“二哥,”关少妍吃力地睁开眼,朝着关少衡淡淡一笑。“帮我照顾爸妈……”
漾着水雾的美眸缓缓闭上,关少衡的泪水也无声无息地滑落,整个人像是掉进不见天日的深渊,埋藏了十二年的往事混着泪水一幕幕交错在眼前……大哥全身浮肿地躺在一块白布上,脸颊、发梢都沾染上粗糙的沙粒,他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挤在人群中的自己多么想伸手拭去那些会弄得大哥不舒服的东西……
事隔多年,椎心刺骨的伤痛仍未淡去,少妍又在他面前划下一刀……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
“少衡!”光可鉴人的医院长廊上,由远而近地传来焦急的脚步声。童兆颐在办公室和客户会谈时,突然接到关少衡的电话,他只简洁地告诉他少妍割腕自杀,正在送医途中,要他帮忙安排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
童兆颐的外公开了家颇具规模的综合医院,这也是关少衡会和他联络的原因。他和少妍自小情同兄妹,少妍人漂亮、嘴巴又甜,每回见了他总是左一句童大哥、右一句童大哥地撒娇,他怎么也没料到她会有想不开的一天。更何况前一阵子看她还好好的啊!
坐在手术室外的关少衡抬起了埋在双膝间的头,紧张地站了起来。
“医生已经做过初步诊断,好在少妍先吞了安眠药再自杀,力道较小,刀锋也划偏了,没有造成致命伤。她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医生正在帮她洗胃。”童兆颐一接到他的电话,立刻透过外公的关系,慎重其事地找了几位资深的医生会诊,务求不留下任何后遗症。
“谢谢。”满脸憔悴的关少衡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的感激岂是简单的“谢谢”就能表达。
“少妍是怎么一回事?”那个爱美又娇贵的千金大小姐居然会选择那么残忍的方式结来自己的生命?
关少衡摇了摇头,心情紊乱得不想多作解释。童兆颐也能体谅他的处境,只是静静地陪他在手术室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手术室外的灯终于熄了,几名护士合力推着病床出来。关少衡疾步向前,只瞥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蛋,就被护士请开,他只好转身抓住一名正疲累地解下口罩的医生。
童兆颐轻轻拉开过于心急的好友,代他问了少妍的情况。
那位医生皱了皱眉。“她没事。为求谨慎,先送加护病房观察一天。”虽说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可是救一些贱视自己生命的人,他觉得那是浪费医疗资源。那名吞安眠药又割腕的女孩是院长吩咐要特别照料的,可见家世不凡。哼,就是那些不知人间疾苦的有钱小姐,才会整天无病呻吟!
童兆颐看出医生的不悦,客套地道了谢后,要神情恍惚的关少衡先回家歇一会儿,顺便帮少妍带些住院用品。
关少衡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手术室一眼,冷冷地勾起唇角。
“有人要倒霉了!”他拋下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大步走离这个让他几欲窒息的地方。
童兆颐被他立誓般的口吻震慑了心神,愣在原地看着他冷硬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关少衡方才坚决的语气放肆地回荡在归于沉寂的长廊,话语充满肃杀的气息,让身为至交好友的他也隐隐感到一股寒意,他相信那个惹到关少衡的家伙绝对会死得很惨!关少妍自杀未遂,在关家掀起轩然大波。关少衡在她以生命相胁下,面对殷殷询问的父母,只能选择沉默。关景禾和唐念汾都认为儿子不可能不知道实情,对他一再推说不知的态度非常不满。但在这个节骨眼,家里一点小小的争执或许都会刺激到关少妍,他们也只好忍耐。
一夕之间,关家变得最憔悴的就是唐念汾了。她不晓得关家子女究竟受了什么诅咒,少威死于非命,少衡放荡不羁,而从小被捧在手掌心呵护的少妍也莫名其妙地寻短。老天到底还要怎样折磨她一个弱女子?
“妈,我不想留在台湾了。”关少妍将喝了两口的补品搁在床边的小桌上,气闷地靠回床头柜上。家里的人为了怕她想不开,一天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几乎快把她闷死。
“等你身体好一点,想去哪儿,妈都依你。”唐念汾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脸颊,不敢在这个时候拂逆她的任何意见。虽然她很想弄清楚女儿自杀的原因,但她怎么敢在少妍面前提起?少衡的口风又那么紧,不说就是不说。她为儿女们悬着的一颗心,几时才能放下啊?
“我上次提过的那间表演学校下礼拜就注册了,我本来已经打消这个念头,想要乖乖待在家里,可是……”说着,她静静地垂下泪来,眼里带着无尽的哀伤。“我真的在台湾待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话哪?关家在台湾有钱有势,关景禾政商关系良好,在金融界举足轻重,他女儿居然说在台湾待不下去?!唐念汾心痛地攒紧了眉,是不是她这个母亲当得太失败了?
“那……你还会回来吧?”她气弱地问着心意坚决的女儿。
“妈,”关少妍难过地搂住她,心慌地抹去她的泪痕。“我当然会回来,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而已,你别为我担心啦!”
唐念汾发现自己的失态,难堪地撇开头,悄悄拭去脸上的泪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别嫌妈凡事都要啰哩啰唆的,我是怕你年轻不懂事,一不小心走错了路,将来后悔莫及。”她暗暗叹了口气,狠下心来作了决定,“到了美国就当去度假,混不下去就回来让爸妈养,千万别逞强。”
关少妍的心被这一连串的唠叨彻底击溃了。为什么她一直没发觉妈妈是这么疼她?她激动地埋首在她的肩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妈,原谅女儿不孝,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伤心,真的不是故意的!
关少妍的卧室出现了久违的人气,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哭成一团,才又互相嘲笑对方的哭相很丑。唐念汾贪心地想多抱女儿一会儿,惆怅地忆起孩子们都还小的时候。不论儿女在天涯或海角,只要在就好,她哪敢指望他们承欢膝下。瞬间闪过心头的感伤急遽抽痛了她的心房,谁怜天下父母心哪?
※※※
“迟敏!”关少衡叫住正准备下班的迟敏,朝她招招手。
“有事吗,副总?”迟敏怔怔地朝他走去,心想副总大概是要她加班吧!
“我妹后天出国,”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她的反应。哼,还在装傻?没问题,他会全程奉陪。“我想买件外套迭她,可以陪我去吗?”
迟敏对这出人意料的请求感到受宠若惊。副总一向瞧不起她的打扮,今天怎么会找她一起去挑衣服?他可以找汪小姐啊!
“好……好啊!”迟敏觉得自己很坏,明明心里有一大堆疑团,偏要先答应了再问。
“我……你不是常说我的穿著很糟吗?”她羞愧地低下头。
嘿,一出手就忽略了她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子。不过,他也不是省油的灯,只愣了几秒就爽朗地笑了起来。“所以才找你啊!我妹的品味和你差不多。”这么说真是侮辱了少妍,但她们两个搞上同一个男人倒是不争的事实。
迟敏得了个合理的交代,虽说是被奚落了一番,但她仍欣然地跟在关少衡身后离去。副总真是个好哥哥,尽管不欣赏妹妹的穿著,他还是会挑妹妹喜欢的衣服送,不像君颉,老爱挑她毛病。副总一定很疼他妹妹。
关少衡带迟敏到东区的一家精品店,一进门就优闲地往沙发椅坐下,把挑衣服这件事交给她全权作主。
百货公司还在进行换季大拍卖的当口儿,这家追逐流行的精品店早换上了当季的冬装,每一件的价格都贵得令人咋舌。关少衡从来不曾在工作上用心,但对股票、期货等金融商品的投资却付出了不少心血。不肯向家里拿钱的他,总得另辟财源来支付生活上的开销。
迟敏沉吟的打量每一件架上的外套,不时跑到关少衡身边问些问题。
“副总,你妹妹比我高吗?”她穿了高跟鞋也只到副总的耳垂,他妹妹说不定也很高。
“嗯,她是标准的模特儿身材,应该有一百七吧。”关少衡看迟敏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的蠢样子,暗暗觉得好笑。笨女人,一步步掉入陷阱还不自知!
最后,迟敏挑了件褐色的及膝驼毛大衣,不敢肯定关少衡会不会嫌她挑的衣服太丑。
关少衡接过衣服,给了她一个赞许的微笑,之后他把迟敏试穿过小一号的同款式大衣从架上取下,吩咐售货小姐分开包装,她看得一头雾水。
“迟敏,这件送你,台北的冬天有时也挺冷的。”关少衡调阅过迟敏的资料。她自幼生长在香港,十五岁到美国念书,今年取得硕士学位后第一次踏上台湾这块土地。
迟敏吃惊地抬起头,他自然流露的关心感动得无以复加。“谢谢,我很怕冷。”
你很好骗!关少衡漾开一抹在迟敏眼里看来很温柔的笑容,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喂,晚上请你吃饭。”
“那怎么好意思?”迟敏不晓得副总怎么突然对她那么好,他炽热的眼神和亲密的碰触都教她难以承受,一颗心不受控制地鼓动着慌乱的旋律。“……我请你好了。”说到底,她就是很厚脸皮地想和关少衡吃顿饭。
“我食量很大喔!”他一副恐吓小女生的口气,忍耐着应付迟敏欲拒还迎的伎俩。
“我有带信用卡。”迟敏笑得好腼腆。副总这么和和气气地逗她,让她一瞬间有谈恋爱的错觉。她知道是自己异想天开,可是心中那股淡淡的幸福感受却硬是排遣不掉。
因为迟敏对台北市还很陌生,所以出关少衡作主挑了家美式餐馆。这家餐馆热带风情的明亮装演不搭调地流晃着清新的海水味道,让过惯简单生活的迟敏觉得新奇有趣,一进门就频频东张西望。
穿著蓝白条纹制服的服务生很快送上开水和菜单。迟敏一翻开手上的菜单,又被感动了一次。传闻副总是个花钱很大手笔的人,尤其是和女伴约会时,可是这家餐馆的食物很平价,副总一定是很乐意让她请顿饭又怕她破费。他的体贴温暖了习惯独来独往的她,真不晓得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批评他无情无义。
用餐的时候,关少衡叫了瓶葡萄酒,不着痕迹地鼓吹迟敏多试几杯。
“我以前认为酒都是苦的,所以从来不喝。没想到葡萄酒甜甜的,比葡萄汁还好喝。”加了冰块的葡萄酒比美食还诱人,甜甜酸酸的味道让迟敏一点也没有喝酒的感觉。
是甜甜的没错,可是酒精浓度至少在百分之十五以上,这种酒才是最容易醉人的。关少衡对迟敏的无知不予置评,淡笑地饮着高脚杯里的暗红色液体。
吃完饭,关少衡向迟敏问了地址,很礼貌地要开车送她。一路上,迟敏好心情地摇下车窗,让夜风扑过她被酒气熏热的脸颊。她决定将关少衡今晚待她的好收藏在心底,不管他是有心或无意,都在她心上烙下印子了。
迟敏不认得路,关少衡很确定这一点。
“迟敏,有个朋友刚回国,送了包咖啡豆给我,你要不要尝尝看?”他胸有成竹地把车开往自己的屋子,迂回地拐骗毫无戒心的迟敏。
“呃,好啊!”迟敏回眸一笑,难得的开朗燃烧了她原本苍白的容颜。
关少衡有点意外,她还满清醒的痳!说不定她酒量过人,还故意骗说不会喝酒。迟敏在他心中已无诚信可言。
不过,没醉更好,他要让她输得没有台阶可下。
车子转过一个红绿灯,关少衡很自然地指向前头的一栋高楼。“我就住那里,要不要上去坐坐?”
迟敏不放心地看了手表一眼,“会不会太晚了?”
“你有门禁啊?”关少衡放慢了车速,话里一丝强人所难的成分都没有,像是对多年好友的平常邀约。
“没有,我怕打扰到你。”
“怎么会?你知道吗?咖啡豆愈新鲜,煮出来的咖啡愈好喝。而且那是我最喜欢的牌子。”
关少衡大方地想和她分享好东西的语气,消弭了她对时间的顾虑。“那……我坐一会儿就好。”
计谋得逞的关少衡顺利带迟敏进到他位于大厦顶楼的屋子。这个地方他已买了很久,直到少妍决定出国后,他才搬了进来。少了少妍,他名义上的“家”已经没有让他留恋的东西。
关少衡招待迟敏在客厅的沙发坐下,自己到厨房煮咖啡。过了好一会儿,他端两杯香醇的咖啡出来,不动声色地坐到她身边。他的声音、他的味道近在咫尺地撩拨着迟敏,让她紧张得乱了呼吸。除了项君颉,她实在缺乏和异性单独相处的经验。
恍惚间,她喝完了咖啡,杯子被他接过,连同他的搁在桌上。她转过头想道个谢并告辞时,猛然望进他凝视着她的眼神,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停摆的时光中,他欺身吻住了她,很轻、很轻,却完全没有结束的迹象。
“眼睛闭起来!”他着迷地加深了吻,手掌轻拂过她眨动的眼皮。
迟敏吻起来的感觉不算差。他爱抚着她青涩的身躯,悲哀地发现没什么身材的女人还是可以引起他的反应。
“副总!”迟敏焦急地伸手撑开两人的距离,突如其来的亲热夺走了她素来的冷静沉着。
“叫我名字!”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曲起指节来回摩挲她嫣红的脸颊。
她根本叫不出口!分心想执行他的命令,徒然让她的思绪更加混乱。
“要我递张名片给你吗?”不想浪费时间理会她的挣扎,关少衡拉近她,性感的薄唇再度胶着上她的,缠绵的拥吻预告了他势在必行的占有。
你和项君颉带给少妍和我的梦魇,我会加倍奉还。在他褪下迟敏的贴身衣物时,包里在关少衡火热躯体下的,却是一颗极度冰冷的心。
※※※
夜好黑了!
迟敏拉紧了薄被,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事。从小妈妈就告诫她要洁身自爱,千万不能随便和男人发生关系,她全忘得一乾二净。也许是被酒精迷醉,也许是被副总低沉的嗓音催眠,直到身体传来剧痛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已没有机会回头。
今晚的事好荒谬,副总八成是“就地取材”。唉,也只能怪刚刚的气氛太好了。他一定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当然,她也不会要他负责,毕竟副总又没有强迫她。而且他没有在她累得动弹不得时赶她走,她已经很感激了。
她一个劲地胡思乱想,冷不防被关少衡侧身搂住,温热的触感让她很难为情。她还以为他睡了呢!
“你没和男人做过这种事?”以往他一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男人偏好和处女做爱,什么都不会的女人不是很乏味吗?迟敏让他懂了。她明明怕得要死,一双无辜的眸子却默许他在她身上为所欲为,无关容貌、身材,那种献祭般的虔诚,简直是所有男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包括他在内。
“嗯。”迟敏若有似无地哼了一声,觉得好尴尬。她是不是让副总感到为难?
“你好乖。”他奖励小动物似地摸了摸她的头。项君颉没碰过她,显然对她比对少妍多了一份尊重。姓项的要是知道原本以为稳稳到手、不急着占有的女人,竟然这么随便就把第一次给了别的男人,铁定会呕死!
“搬来跟我住!”他非得把她从项君颉身边抢过来,由身到心,彻彻底底地占有。
“嗄?”迟敏惊诧地睁开眼,瞥见他绕在自己身上的结实手臂,马上红了脸。事实上,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你家人会说话?”他晓得迟敏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姊妹。既然她不喜欢干脆地答应,他就陪她玩玩拉锯战。
“我……我只有一个人。”
“那你有什么顾忌?”他的手不安分地轻揉着她圆润的肩头,好整以暇地进行游说的工作。只要他关少衡想要,从来没有女人能拒绝!
没有顾忌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吗?关少衡搞得她快没有办法思考了。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能抢别人的男朋友啊!
那你还跟我上床?关少衡打从心底瞧不起迟敏的做作,她一定是这样故作犹豫地逼项君颉和少妍做个了断吧!
“你说书翎啊!我晓得我名声很差,但是绝不会脚踏两条船。”
“你要为了我跟地分手?”迟敏心急地翻过身子,痛得差点叫出声来。
善体人意的小绵羊一副万万不可的神情,现在心里可得意了吧!关少妍、汪书翎,每一个都比她漂亮百倍,偏偏全让她横刀夺爱。
“你放心。我和她都是好聚好散的人,她也不只我一个男朋友,我们之间没有谁辜负谁的问题。”
“为什么?我不漂亮,身材不好,又不爱玩。”虽然她很喜欢关少衡,但他突如其来的恩宠却教她很不安。
完全切中要害!漂亮、身材好、放得开是他历任女友的共同特征,迟敏倒还有点自知之明!
“我觉得你好温柔,想要照顾你,也想被你照顾,这个理由充分吗?”他从来不会也不需要费心去编派一些甜言蜜语,因为他的举手投足已够让女人们心荡神驰。迟敏让他破了例。
他描绘的是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哪!那种与心爱的人互属的美好感觉,现在似乎只要她点个头就能拥有。但是她一直认定这样的幸福必须以“婚姻”为前提,关少衡的话挑战了她二十三年来牢不可破的道德观。
明明知道是错,偏还去做,你一辈子就毁了。妈妈生前老是这么幽幽地说着。
爱上一个男人前,千万要想想将来的痛。如果可以,最好只爱自己。妈妈常挂在嘴边的叮咛殷殷地回荡在耳畔,可是她真的很喜欢副总啊!
妈,你说得那么无奈,是不是早料到我也会难逃情关呢?和副总在一起,是不是像飞蛾扑火一样的傻?谁能给她一个答案啊?
“我不会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仍旧可以安心工作。我的意思也不是要你帮我洗衣、烧饭,只是像今天这样,下班后一起吃顿饭,然后煮杯咖啡、聊聊天,不好吗?”哼,不公开关系是为了顺利折磨她。除了迟敏,没有人会笨得相信他是真心的。
他愈说她愈心动。以后每天都像今天这样,那不是很像一对恩爱的小夫妻吗?
“喂,小女生,”关少衡搂紧了她,在她光裸的颈项上亲昵地磨蹭。“你还是比较期待轰轰烈烈的爱情对不对?”
“没有!”她好象否认得太快了。但是,她这样的人似乎也和轰轰烈烈扯不上边。
“那就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帮你把东西搬过来。”这是他的极限了,再温言软语的和她厮磨下去,他会精神分裂。
生理的满足加上复仇的快感,关少衡已经好久没睡得像今晚这么甜过。
※※※
华灯初上,童兆颐拎了一袋热食,不辞辛劳地来到关少衡的住处门口。这家伙,一个人住后,八成也懒得出外觅食。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施舍一些温情给他好了。
关少衡应门后,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不屑地撇了撇唇角。“你是老妈子啊?我妈都不怕我饿死了。”
这个人有没有一点良心啊?童兆颐还来不及抢白,就被一阵饭菜香夺走注意力。
“你会下厨?”他不敢置信地大呼小叫,鞋也没脱就闯了进去。一看到餐桌上丰富的菜色,登时瞪大了眼。“看不出我们关少爷那么勤快,一个人干痳做那么多菜?”看来他今天是来对了。伸指抓了一块热腾腾的糖醋排骨,滑嫩的口感更让他确信自己是好心有好报。那袋食物就留在角落自卑好了。
“少衡,是谁呀?”待在厨房里熬汤的迟敏,试过味道后才熄了火,将最费事的那道汤盛在瓷碗里。她微笑地捧着汤走出厨房,在看到童兆颐的那一刻僵住了笑容。
童兆颐的惊诧丝毫不下于她,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该如何打招呼。
“阿敏,去帮他拿副碗筷。”关少衡接过她手上的汤,推了推呆若木鸡的她。
“喔。”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听话地跑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副全新的碗筷。
“迟敏,你在办公室做得还嫌不够啊?!星期假日还到老板家里上工?”关少衡真懂得“物尽其用”的道理!但是他和迟敏熟稔的样于,却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我……”迟敏心虚地望了关少衡一眼。
“我们已经同居了,你有意见吗?”童兆颐和他交情深厚,多来这里走动几次,一定会知道他和迟敏的事,他倒不如大方招认,收买迟敏的心。
怎么可能?童兆颐差点被口中的食物噎着。他和关少衡认识不是一、两年的事,别说他个性孤僻了,迟敏根本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关少衡绝对别有居心!但看着迟敏在得到认同后,一脸娇羞地甜甜笑着,他怎么说得出口?
“迟敏啊,谈了恋爱就要有失恋的准备,尤其是和关副总。”关少衡到底在发什么神经,为什么要招惹迟敏这么清纯的女孩子?
“嗯,我知道。”迟敏笑着点了点头。
童兆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知道叫知道还笑得出?
“童兆颐,我们阿敏年幼无知,你别灌输她一些乱七八糟的思想。”关少衡不驯的眼神满不在乎地挑舋着他的见义勇为。
“就是因为她年幼无知,我才要警告她人心险恶啊!”关少衡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教他看了心都凉一半。
迟敏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单纯的她自然听不出眼前两个男人玩笑的口吻下,是为了她而掀起的一场角力。
“好可惜,我们浪漫的双人晚餐被一个不速之客给打扰了。”关少衡刻意搂住迟敏的肩膀,明白宣示他们谈的绝不是柏拉图式的恋爱。
“放心,我不会留下来过夜。”童兆颐意有所指地拉长语调,连迟敏都听出他话里的暧昧,羞怯地挣开关少衡的搂抱。
“我帮你盛饭。”童兆颐碗底一空,迟敏忙不迭地献着殷勤,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
“好温柔哟!”他怪声怪气的赞美让迟敏红了脸。
“阿敏,你不用对他那么好。”神经病!三个人就属他吃得最津津有味。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混帐!
“阿敏,以后我可不可以来你们家搭伙?”他故意忽略关少衡的敌意,亲亲热热的唤着迟敏,像和她也成了好朋友。
“可以啊。”
“不可以。”
正反两面的声浪同时响起,关少衡霸气地瞪了迟敏一眼,她立时吓得噤声不语。
“我只听到‘可以’。”童兆颐吊儿郎当地继续吃饭,天晓得他的心情有多沉重。迟敏善良得让人心疼,关少衡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搬来和关少衡同居有一个多月了,迟敏还是有一种做坏事的罪恶感。好在,项君颉自从上次邀她共进晚餐后,就没再和她联络。听说他从欧洲一位落拓的小提琴家那儿买了一把名琴,每天下班后都窝在房里练习,冷落了一票女友。
每个人心中都有最重要的事吧!对项君颉而言,音乐就等于他的生命。记得他们一起在美国念书时,有一次他在一家乐器行试弹了一架钢琴,清亮的音色让他“惊为天人”,明明没钱也立刻向老板订了下来,千叮万嘱地要老板绝对不能卖给别人。
虽然他贵为瑞开的少东,名下财产不少,但在他改读音乐系后,几乎全部遭到项泽明冻结。为了买琴,他开始笼络迟敏,不断怂恿她把两个人的积蓄拿去炒作股票。
“喂,你会害我被项先生骂的。”任他好说歹说,迟敏就是不敢答应。她知道项泽明最恨项君颉一头栽在音乐里。
“别担心啦,他才舍不得凶你呢。”项君颉说这些话时心里很有把握。迟敏是老爸流落在外十多年的私生女,他对她一直有份很深的歉疚。也因此,他和迟敏虽然生疏,但他私底下曾不只一次地警告项君颉:要是迟敏出了什么差错,你就提头来见!
“如果我把钱输光了呢?”
项君颉瞪了她一眼,“你别乌鸦嘴!”
拗不过项君颉的苦苦哀求,她只有勉为其难地答应。短短一个月,她就狠狠赚了一笔,让他得偿夙愿。
后来,项泽明发现了项君颉的“造反”,连带也把迟敏训了一顿。他才说了她几句,瞧见她无助地垂下头,也跟着手足无措起来,项君颉才侥幸逃过一劫。
“在想什么?”关少衡洗完澡出来,扔了条毛巾到迟敏身上,随性地往床沿一坐。
“没什么。”迟敏拋开脑中的思绪,跪在床上帮他擦湿发。“少衡,你都不穿衣服,不冷吗?”
关少衡在家时,通常都只穿件短裤,从不穿拖鞋。天气渐渐凉了,他还是这么穿,大概是他对自己的身材很有自信吧!不可否认的,他的线条的确堪称完美,古铜色的肌肤永远泛着一层光泽。
他低声笑了起来。“穿了不是一样要脱吗?”
迟敏尴尬得不知如何接话。关少衡似乎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迅速按住她忙碌的小手,一转身就脱下她的睡衣。
出乎意料地,他不觉得和迟敏亲热的感觉比和他那些身材凹凸有致的女友差。迟敏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忽气质,蛊惑他一次又一次地与她欢爱。她虽然不太懂得迎合,但至少很专心,不会在他欲火高张时问些爱不爱之类的问题,做完后也很安静,乖乖地翻过身去睡,完全不需人哄。
如果她长得漂亮些、身材再好些,绝对是块当情妇的上佳料子。
关少衡睡不着,索性拉起同样汗水淋漓的迟敏,让她靠坐在怀里。
“阿敏,你有什么梦想吗?”他只是随口问问,可没闲情逸致当她的阿拉丁神灯。
“我?小时候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学钢琴……”迟敏将十指摊在膝上,轻柔的嗓音透着无限的遗憾。
关少衡抓起她的手指搓揉着,这才发现她有双纤细修长的手。
“那为什么不学?”突然,他想到项君颉很会弹钢琴,不自觉地加重手上的力道。听说他已经很久没和他的红粉知己们约会了,该不会是为了迟敏吧?
“我妈不让我学。”
“家里穷?”迟敏一向很朴素,可是她怎么看都不像出身贫寒。再说,她在父母双亡后,到美国念的都是学费惊人的贵族名校,不太可能学不起钢琴。不过,他和她聊天一向懒得花心思,随便搭几句话也就算了。
“也不是啦,其实我妈就是钢琴老师。”
“她希望你专心念书?”
要跟他说吗?迟敏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轻描淡写地说个大概。
“她因为弹得一手好琴才吸引了我爸……”迟敏想到妈妈坎坷的一生,不禁难过起来。
“结果婚姻不幸福?”
迟敏摇了摇头。“都是我害的。我妈一生下我,我名义上的爸爸马上知道我不是他亲生女儿。他以为我妈想骗他的钱,立刻就提出离婚,这也正好称了我妈的意。当初我妈之所以怀着我嫁人,无非是想给我一个正正当当的身分,而那个男人在香港挺有名望的,离婚后也不敢不认我,所以我就跟着他姓迟。我妈一直忘不了我爸,有时候很疼我,有时候又会骂我比较像爸爸。我常在想,如果没有我的话,或许我妈能有机会认识别的男人,会过得很幸福……”
“她怎么不叫你爸爸负责?”迟敏的故事倒还挺有趣的,就不知可信度有几分。
“我爸有家室了。”
“那又怎样?叫他离婚啊。”难怪!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那样的母亲才会教出迟敏这样的女儿。
迟敏转头对他投以感激的微笑。少衡的偏袒让她觉得好窝心,她原本还怕他会非议妈妈的作为呢!
“我……我爸爸的太太是我妈的亲姊姊。”这样的故事听起来荒谬,她说着却感到很心痛。阿姨早就发觉妈妈和爸爸之间若有似无的情愫,姊妹间只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妈妈了心中对姊姊的一份愧疚,远嫁香港后,一辈子没回过台湾,两姊妹更是到生死两隔时都没联络过。
老天,连姊姊的老公也抢,怪不得迟敏会以抢别人的男友为乐!
“那现在呢?有其它的梦想吗?”
迟敏但笑不语。做人不能太贪心,现在的她幸福得像在梦境中。
“喂,你不会是想嫁给我吧?”关少衡将脸凑近她,惊呼地问着。
迟敏被说中了心思,着急地开口辩解,“每个人都可以有梦想的,不是吗?我们现在这样,我已经心满意足了,你不用为了成全我的梦想而娶我。”
废话!谁会想娶你?关少衡看着她一脸认真,压抑不住拐骗她的坏心眼。“男人都不喜欢太早结婚。等我三十岁,一定娶你。”
“你今年几岁?”她稚气地问。
“二十七。”哼,他关少衡即使到了四十岁也不会想结婚。游戏人间不是乐得轻松自在?
“那还要好久。”她一算,直觉地脱口而出。
“你还不满意啊,小姐?”关少衡夸张地嚷嚷,玩笑地掐住她的脖子摇晃。
迟敏娇声笑了起来。“才没有呢!我……我只是很期待。”她愈说愈小声,觉得自己真是愈来愈不要脸了。
“那我们算是约定好了,到时候你可不准变心。”
“我不会的。”她很郑重地允诺,十分确定这辈子最爱的男人就是他。
我也不会,因味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将来也不可能爱上你。关少衡讪笑着在心里回答,扳过迟敏的肩膀,索讨着她该为他那一长串甜言蜜语付出的代价。
关少妍在美国念表演学校,简直到了乐不思蜀的地步。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终于在异乡体验到了“奋斗”的滋味。每天早上准六点起床,跑步、念英文,下课后时常念书念到三更半夜,还不时对着镜子训练自己的肢体语言,搞到筋疲力竭。
以前在台湾整日无所事事,她又不爱和那些家世相当的名媛淑女打交道,日子说有多无聊就有多无聊。现在衣服要自己洗,屋子要自己整理,天天都赚时间不够用。当她累到几近崩溃时,总会小心翼翼地卸下左手的手表,呆望着那一道结痂的疤痕。不晓得当初怎么会有勇气划下那一刀,血淋淋的那一幕不时提醒着她:无论如何,绝不能空手而回。有朝一日,她非要骄傲地在项君颉面前展示自己的成绩!
念了一年书后,她开始积极参加试镜。从电视广告中一闪而逝的东方脸孔,到电视影集中只有两、三句对白的花瓶女,凭着出色的外型和敬业的精神,她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演艺空间,JessicaGuan成了美国影视界东方美女的代名词。
※※※
“少衡,你看,少妍击败两岸三地其它专程到好莱坞试镜的女星,要在福斯的年度大片中担纲演出口也!”迟敏兴奋地拿着晚报的头版给关少衡看。今天台湾每一家晚报的娱乐版都刊登福斯发出的新闻稿,喧腾已久的选角风波终告尘埃落定。定装照上的关少妍悄立在一望无垠的沙漠上,穿著一件褐色的驼毛大衣,肩上披了一条七彩绣线织成的大披肩。她回首望向冉冉沉落地平线的夕阳,风沙吹乱了她的发、迷蒙了她的眼,可是她嘴角的盈盈笑意成了照片中最抢眼的一景。
关少衡怔怔地看着迟敏递过来的报纸。
一年多了,少妍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他竟然只能和数百万与她素不相识的读者一般,远隔重洋地在报上瞻仰她的风釆,很难想象他们曾是一对无话不谈的兄妹。少妍依旧娇美如昔,他却觉得她笑得苍凉。
“她好漂亮!”迟敏诚心地赞美着。她认得少妍身上那件大衣是她挑的,她和少衡也是因那件衣服而结缘,一瞬间,她不禁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孩多了份亲切感。
关少衡颇含深意地望了迟敏一眼,这才惊觉两人已同居一年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出国发展吗?”
迟敏摇了摇头,很讶异少衡看起来并不开心。
“她被论及婚嫁的男友拋弃,伤心得割腕自杀。后来没死成,她干脆将自己放逐到异乡。”尽管已过了好一段时日,他还是忘不了她当初字字血泪的控诉。
“她好傻。”迟敏想不到她风光的外表下,居然有一段这么心酸的往事,不免有点恍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人想不开呢?在她看来,爱上一个人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永恒了。珍惜着那一刻的感觉,即使有再多的苦难折磨,回忆中毕竟还剩片刻的甜美,不是吗?
“你没尝过那种椎心刺骨的伤痛,当然可以说得轻轻松松。”关少衡冷酷地嘲讽着。
迟敏呆住了。她绝对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我是说少妍的条件那么好,何必执着于一个负心的男人?”她吃力地解释着。
“那么你是因为条件差,才一直跟在我身边啰?!”此刻的他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不是的。我……我觉得少妍那么漂亮又有气质,她会找到更好的男人。”迟敏不晓得自己的恭维听在关少衡耳里分外刺耳。
“她条件好,就活该受这些罪吗?”他将手上的报纸摔到地上,愤恨难平地吼着。
迟敏从没被他这样凶过,力不从心地想澄清自己的立场。“那……下次她交男朋友时,我们多帮她看看……”
听到这儿,关少衡再也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他一言不发地揪住她的头发,阴鸷地堵住她欲辩解的小嘴。
哼,谁跟她是“我们”了?说得真好听啊!多帮少妍看看?她看了觉得好,是不是又要抢了?猫哭耗子假慈悲!她虚伪得令人寒心。
“少衡……”迟敏惊慌地唤他,不懂他在生什么气。
“你最好不要开口说话!”霸道的唇不给她申诉的机会,粗暴地辗过她的唇舌,没有一丝柔情蜜意,只带着毁灭性的火药味。他动手撕开她的睡衣,一整排扣子迸裂开来,弹跳在大理石地板上。清脆的声响很快地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床板嘎然作响的撞击声。
他受够了!
一年来,迟敏待他的好慢慢地煎熬着他的身心。他恨她那一张圣女般的脸孔,恨她四季不变的温柔,最最恨的是她自以为幸福的笑容!她以为她是谁?卖弄着圣洁的灵魂,就想收服他这堕入地狱的恶魔吗?
他不只一次告诉自己,那是她该付的代价,他没什么好过意不去的。所以他从不将她放在心上,轻贱她为他做的一切,甚至背着她寻欢作乐。他对她若即若离、时好时坏,彻夜不归也不会交代理由,但迟敏却总是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关少衡的唇在迟敏娇嫩的肌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痕,疯狂得像只失去控制的野兽,也只有如此,他才能拋去她温顺可人的影子。
火烫的灼热在迟敏的四肢百骸延烧着,她很努力地想配合少衡,却怎么样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她紧咬着唇,不想发出痛楚的呻吟;到后来,她索性蒙上苍白的脸蛋,免得让少衡看见她苦苦挣扎的表情,那一定很丑!从小,她就训练自己要坚强,绝不在人前掉一滴泪。妈妈一世的苦闷造成她沉重的压力,她不希望自己也带给别人同样的折磨。
什么不反抗?明知道他不会因她的静默而心软……细微的抽气声一下又一下地鞭笞着他的心,刺激他更加猛烈的占有。翻涌的情潮一波一波地堆高,不愿让激情的呼喊泄漏了他的满足,他托起她的身子,将狂野的吼叫封在她雪白的肩头……
迟敏照例又是静静地背过身去睡,让冷眼旁观的关少衡看了很不爽,她干痳受了委屈都闷不吭声?这样的个性,走到哪儿都会被欺负。跟他在一起那么久了,还是没半点长进,丝毫没感染到他的霸气。
两个人共盖的那条被子一耸一耸的,他才发现迟敏一直在颤抖。她的手紧抓着被子的边缘,半张脸都埋在被窝里,看来是真的被吓坏了。
这个女人看似柔弱,骨子里可倔得很。他八成把她弄痛了,可是她硬是不吭一声,连滴眼泪也不肯掉。他闷闷地望着她散在被面上的发,搞不懂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一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今晚有一道锋面过境,气温至少会下降十度……他想起晚报头版的另一则新闻,赌气地背过身,连带把被子扯了过去。
他要迟敏主动靠进他怀里!
第二天,关少衡直睡到九点寸起床。昨天夜里他一直睡不好,几次醒来都瞧见迟敏冷得瑟缩成一团,却依然睡在原来的位置上。该死的,她连潜意识都很倔强!
梳洗过后,他习惯性地往饭厅走,看到餐桌上的清粥小菜和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时,心上骤然泛起一股异样的感受,这才想起他和迟敏昨晚吵了好大的一架。说吵架并不恰当,那根本是他在刁难她。
默然了好一会儿,他还是坐下来吃了。迟敏舍不得他挨饿,更不可能下毒害他──他就是有这个把握。
边吃边翻阅报纸时,他才发现里头夹了一张信笺──少衡:
心情好一点了吗?将心比心,我想少妍一定不愿见你为她担心。
阿敏密密席麻的铅字在他眼前全成了模糊一片。突然,他只想看看迟敏……
真赶到了公司,远远瞥见迟敏好好地在工作,他反而巴不得她从眼前消失,心里更为自己刚起床时神智不清而兴起的蠢念头感到生气。
过没多久,迟敏捧了一堆公文到他的办公室。他懒懒地翻着,连头也不抬。
“少……少衡,我能不能搬出去住几天?”她快生生地开口。今天唤他的名字,感觉变得很奇怪。那是他规定她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一定得这样叫的,而所谓的“外人”,指的是兆颐以外的人。可是他昨晚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百般挑剔,她很怕又会莫名其妙地挨骂。
关少衡合上卷宗,缓缓地抬起头瞪她,满脸肃杀之气。妈的,她实在很像一个受苦受难的小媳妇!
“怎么?你怕了?”他吊儿郎当地挑舋着。
“不是。我……感冒了,好象还满严重的,我怕传染给你。”昨晚少衡一翻身就把被子拉了过去,见他正在气头上,她也不敢要他分一半被子给她盖。偏偏她又累得不想动,冷了一夜,今早起床就有些头晕。
“不准!”注意到她沙哑的声音,再记起她昨晚的任性,他愈发不高兴,连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她的要求。
“喔。”迟敏顺从地应了一声,垂下一张沮丧的小脸。
“过来!”短暂的沉默中,他毫无预警地低喝了一声,吓得她愣在原地。
关少衡见了她的反应,冷冷地板起脸,伸长手臂拉她过来,便将她按坐在自己的大腿上。
“别……别这样。”在办公室里不可以这么亲昵,要是被人撞见了怎么办?迟敏晃着双腿,着急地想站好,徒然惹得他心浮气躁。
“你想在这里做吗?”他咬紧牙根,警告她最好适可而止,别再动个不停。
“不……不想。”她屏住气息,慌乱地摇了摇头。
“那你还动!”他气愤地大吼。该死,她小巧浑圆的臀部不停在他最敏感的部位上下搓揉着,昨晚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我快掉下去了。”迟敏难为情地解释着。
原来她穿了件亮面的丝质洋装!
关少衡没好气地将她往上抱,让她紧靠他的胸膛,左手臂则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他的处境根本比刚才好不到哪里去。
他不太顺手地将她衣服的拉链拉下,只见她白皙的背上有许多青紫色的吻痕和指印,最怵目惊心的是她肩膀上一道凹凸不平的伤口──那是他咬的,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野蛮。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盒消炎药膏,细心地帮她涂抹。
“不痛啊?”随着手上的动作,他漫不经心地问着,口气十分凶恶。
“还好。”她很清楚少衡不可能向她道歉,这已经是他很友善的表现了。
还好?等她说“有点”的话,大概就得送医急救了。
“昨晚为什么一声不吭的?”
“你叫我不要开口。”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没有一点点的埋怨,纯粹在陈述事实。
“那你不会掉几滴眼泪充数吗?”他对她的“老实”感到气结。反正,说来说去都是他的错。
“又不是很严重,我才不要当个爱哭鬼。”她的口吻很像一个硬要逞强的小孩,让关少衡刚毅的脸孔浮现一抹笑意。当然,迟敏是看不到的。
“我教你,以后你的男人欺负你的话,你多掉些眼泪,他铁定心软。”
“你不要我了?”迟敏失神地回过头问他。少衡说这些话的口气跟君颉好象,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迟疑了几秒,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在为她日后和其它男人的感情生活设想。
“不要你的时候,我会很明确地告诉你。”他烦躁地回答。他的话否认了迟敏的猜测,却影射着分手是迟早的事。单纯的迟敏自然听不出这层意思。
花了好一会工夫,他才将每个红肿的地方都涂上一层药膏。好人做到底,他将迟敏拦腰抱起,在空中转了个方向,面对面地跨坐在他腿上。自知这种诱惑太强,他不等迟敏抗议,就将她改放在办公桌上。
“不用了,这样我会全身都是药味。”她涎着一张笑脸,和他打着商量。
“你应该被浸在药桶里。”迟敏的意见向来很少被纳入考虑的范围,关少衡甚至连她的胸罩也一并卸下。
“少衡……现在是白天。”她难堪地嗫嚅着。这间办公室的采光很好,和煦的阳光穿透印花窗帘,在两人身上映照出淡淡的光影。换句话说,她什么都被看光了。
他嘲弄地勾起唇角,“大白天的,你的身材就会变好吗?”
“不会。”她羞愧难当地撇开头。少衡说得很有道理。
迟敏骨架小、人又瘦,显得有点发育不良。即使如此,她全然没有遮掩的水嫩肌肤,对男人而言还是不小的视觉刺激。关少衡困难地叹了口气,偏还要挑战自己的意志力,故意用手指刷过她诱人的蓓蕾。
“我那里没受伤!”迟敏触电般地转过头,语气急促地嚷着。
剎那间,她孩子气的举动抽痛了他的心。如果……只是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少妍自杀的那一段过节,说不定和她谈个恋爱会是件满有意思的事。
“不小心碰到的。”他存心耍赖。
迟敏难堪地又撇开头。唉,好象真的是她太敏感了。
上完药,关少衡帮她穿上胸罩,右手绕到她的背后拉上拉链,紧接着就想撩起她的裙襬。
“我自己来,好不好?”迟敏按住他的手,苦着脸哀求他。
今天似乎拒绝她太多要求了!关少衡将药膏塞到她手上,勉为其难地妥协。
“谢谢。”迟敏秀秀气气地跳下桌子,绽开笑颜向他道谢。
又来了!那是他最不想见到的表情。
“去工作。”他不悦地下了逐客令。
“是。”迟敏的脸上依旧挂着笑。雨过天青的感觉真好!
她走到门口时,关少衡叫住了她。
“下了班等我,我带你去看医生。”说着这些话时,他正低头签着公文,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迟敏愣了好一会儿,才傻傻地说了声“好”,声音里又是感动又是开心,让关少衡觉得自己又做了件蠢事。
※※※
下班后,关少衡和迟敏在办公室多待了一小时。两人走出办公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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